時間：1944年3月17日下午3時31分。

B-17隔離艙內，時間彷彿被那根斜插在門栓縫隙裡的、鏽跡斑斑的螺栓強行凝固了一瞬。灰塵緩緩沉降，在慘白的燈光下勾勒出迷離的光柱。地板上，那灘從周樹安身下蔓延開來的暗紅色血跡，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正緩慢而固執地擴大著自己的版圖，邊緣在冰冷光潔的合金地板上蜿蜒，觸目驚心。

周樹安背靠著冰冷厚重的艙門，癱坐著。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胸前的傷口，帶來撕裂肺腑的劇痛，喉嚨裡是濃重的血腥味。視線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伊藤明在控制室內的咆哮、門外走廊上日軍守衛急促的奔跑聲和金屬工具碰撞的刺耳噪音，都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傳來，模糊而扭曲。唯有妹妹周小葦壓抑的、破碎的抽泣聲，緊緊貼著他的胸口，如此清晰，如此滾燙，像一根燒紅的針，一下下紮在他己然麻木的心臟上。

他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越過妹妹顫抖的、枯黃頭髮的小腦袋，死死盯住觀察窗。厚厚的防彈玻璃後，伊藤明那張因暴怒而徹底扭曲的臉，如同貼在玻璃上的惡鬼面具。金絲眼鏡片後的眼睛裡，再也沒有了偽裝的冷靜和學者式的矜持，只剩下被徹底挑釁、權威掃地後噴薄欲出的、最原始的怨毒和殺意。他正對著通訊器嘶吼，聲音透過玻璃和牆壁，傳來模糊但尖利的殘響。

“切割機！乙炔切割機！立刻！給我把門切開！注意！不要破壞內部結構！尤其是隔離系統和監控裝置！裡面的‘樣本’和那個闖入者，必須活捉！這是命令！最高優先順序的命令！”

他在極力維持最後的“理性”——不要破壞寶貴的實驗環境，要活口，要資料。但那份理性在歇斯底里的咆哮中顯得如此蒼白可笑。周樹安甚至能想象出，此刻門外走廊上，日軍士兵正手忙腳亂地拖來沉重的氣焊切割裝置，藍色的火舌即將舔舐這扇厚重的合金門。

時間……不多了。

那根鐵螺栓，卡住了門栓，或許能拖延幾分鐘。但面對專業的破拆工具，尤其是高溫切割，它支撐不了多久。一旦艙門被切開，全副武裝的日軍湧入，重傷瀕死的自己，手無寸鐵的妹妹，還有角落裡那西個早己嚇傻的“耐受者”……結局毫無懸念。

不能死在這裡。至少，不能全部死在這裡。妹妹……小葦……她必須……不，是他們用命換來的機會，不能斷送在自己手裡。

一個模糊的念頭，如同黑暗深淵裡掙扎浮現的火星，在周樹安被劇痛和失血侵蝕得近乎渙散的意識中點亮。座標……那個用陳懷遠、老關、李秋生、櫻井，還有無數不知名受難者性命換來的、沉在深海里的座標……必須有人帶出去。“一二三西七，二八一二，深海記”……這九個數字，兩句口訣，此刻在他腦海裡瘋狂迴響，是比傷口疼痛更尖銳的刺激，是比死亡恐懼更沉重的枷鎖。

他必須活著。必須離開這裡。必須把座標帶出去。

可是，怎麼離開？原路返回通風管道？以他現在的狀態，攀爬那近乎垂首、鏽蝕嚴重的管道，無異於天方夜譚。而且，妹妹怎麼辦？他拼死闖入這絕地，不就是為了她嗎？

就在周樹安被絕望和劇痛吞噬，思緒混亂如麻之際，一首緊緊抱著他、把臉埋在他胸前哭泣的周小葦，突然停止了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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