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持續不斷的,令人不安的發動機的轟鳴聲裡遊勘漸漸恢覆了意識,但她並沒有立即清醒過來,在之前死去一般的沈寂裡首先出現在她腦中的是一些破碎的幻覺和夢境。在夢境裡,她忘掉了自己現實裡所處的時空,變成為了還在海上皮艇裡漂泊的自己,又變成為了還在實習公司的自己,又變為了還在姑姑家裡的自己,最後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公交車上,變成了十三歲的樣子。其實這樣說也不是很準確,因為她是依靠那些熟悉的環境來判斷自己的狀態,所以在夢境裡到底自己是不是十三歲的樣子她也無從分辨,因為在夢境裡她並不能看到自己的樣子。
往昔的浮光掠影變成一個個細節的片段將小遊的意識裝進裡面,而不是僅僅從她眼前掠過。這些過去時空裡的一切被打亂了順序,小遊幾乎是同時體味過去自己經歷的這些,她輕鬆地適應了自己在那不同時空裡所扮演的角色。只是夢境裡突然出現的蔽目的傾倒的龐然大物將遊勘徹底驚醒。
雖然遊勘還沒有睜開眼睛,但她已經恢覆了身體的知覺。雖然頭頂船艙內的燈光昏黃黯淡,但她還是被著光線刺激得眼淚直流,好長時間睜不開眼睛。等她終於適應了光線,向四周望去的時候,她看到的只有透過船艙的無邊的黑暗。
她還在海上。
她想起來自己被人救了。小遊本以為自己再次醒來的時候,會發現自己已經在岸上了,或是在一個陌生的醫院裡,或是回到了姑姑家。但她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竟然還在海上,漁船發動機的轟鳴聲漸漸讓她的思緒回到了現實,自己仍然在海上這件事讓她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她發著高熱的腦袋此時在顛簸的漁船上更加暈眩,讓她不能長時間思考。雖然她還沒有想清楚其中的關竅,但這份隱隱的不安就像根刺一樣一直鯁在心裡,無法排解。
漁船沒有回到岸上似乎不是一件特別需要關注的事,因為這很可能是因為救小遊的人不想耽誤原先捕魚的計劃。本來因為這些漁民救了小遊,就已經能讓她感恩戴德了,她不應該再要求更多了。小遊也只能這樣寬慰自己了。
就在小遊還在胡思亂想的時候,本來單調的機器轟鳴聲裡突然多了許多嘈雜人聲,和忙亂的腳步聲。她忍不住抬頭朝船艙外望去,只見漁船甲板上有三四個人來回走動,原來是捕魚要收網了。甲板上方的大燈被開啟,三兩人藉助漁船上的機器拉動著漁網,眾人開始忙活著,一時間空氣中爆裂出獨屬於海洋的腥冽氣味。看到這一幕,遊勘為自己之前心中的懷疑感到有些內疚。畢竟這樣一群勤勞熱心的人卻被自己無端懷疑。因為發燒的關係,遊勘感覺自己的頭像石頭一樣地沈,也像被石頭砸過一樣疼,這個時候她再也支撐不住任由自己重新躺倒。
因為換了一個躺著的姿勢,遊勘的頭痛得到了一些緩解,百無聊賴中她將自己的目光投到船艙外熱鬧的場面上,思緒不由得飄遠。她現在腦中沒有想去死的念頭,只有想讓自己的感冒早點好起來的心思,之前如山崩一般的自毀情緒此刻已經蕩然無存,有的只是小遊自己也無法形容的空茫感和無盡的虛弱感。
她再一次活了下來,不知道這是該說她又一次死裡逃生,還是該說她又一次沒成功死掉。
沒過多久,艙外強烈燈光的刺激讓小遊的頭似乎更疼了起來,她絕望地閉上眼睛捂住頭,祈望能緩解一些疼痛。
只是就在她閉上眼睛的時候,船艙外嘈雜的忙碌聲突然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人尖銳到破音的慘叫聲,這聲音夾雜在機器依舊持續執行的轟鳴聲裡讓小遊心驚不已。這似乎是某種警示,讓遊勘不得不強撐著精神睜開眼睛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船艙外面強烈燈光的刺激下,眼前的一切都讓遊勘感到眩暈,她勉強能看到人們慌亂的移動,接著她的目光就被投注到散落在甲板上的一團白色的東西上。她說不上來那團細碎的銀白色的東西是魚還是蝦,或許都有,又或許還有一些別的她不認識的東西。
她承認自己是有些被那些被捕到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但她並不想承認自己是一個對別人漠不關心的人。她覺得即便是自己真的對那些佔據她眼前大部分視野的銀白的一團更有興趣,也不代表自己真的就會忽視眼前別人的痛苦,只不過是因為船艙外面太過刺眼的白熾燈光將甲板捕到的一堆白色的東西照得更加奪目,所以自己才會首先被那些東西奪走了注意力。因此遊勘覺得自己只是被生理上的不可抗力影響到了而已,只要自己集中精神,一定可以做出符合社會上正向且正確價值觀的行為,即對其他人類個體富有同情和關切,尤其是對方正在遭受無論是身體上還是精神上的痛苦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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