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那天，漓泉縣人民法院的大審判庭第一次坐滿了人。旁聽席上有記者，有受害者家屬，有從清江趕來的民警，還有一些專程從外地趕來的、不願透露身份的女人。她們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戴著口罩，帽簷壓得很低。沒有人知道她們是誰，沒有人問她們從哪裡來，沒有人看她們。她們只是坐著，等著，聽那個判決。

陳建平被帶進來的時候，旁聽席上有人動了一下。他穿著看守所的灰棉衣，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他的頭髮剪短了，臉上的鬍子沒刮乾淨，青碴碴的，像是落了霜。他的背挺得很首，頭微微仰著，看著前面的牆。牆是白的，什麼都沒有。他看了很久，久到審判長敲了一下法槌，他才把目光收回來。他站在被告席上，手扶著欄板，手指微微蜷著，沒有動。他沒有看旁聽席，沒有看那些女人，沒有看任何人。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審判長開始念判決書。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唸到“使用藥物使被害人昏迷”的時候，旁聽席上有人哭了。聲音很輕，壓抑著的，像是怕被誰聽見。陳建平沒有回頭。他的背還是很首，頭還是仰著，像是在看什麼東西。他看著那面牆，牆上掛著國徽，在燈下反著光，很亮。他看了一會兒，低下了頭。

“被告人陳建平，犯強姦罪，判處有期徒刑六年。”

旁聽席上有人站了起來，又坐下。有人鼓掌，有人罵了一句“太輕了”，被法警瞪了一眼，不說了。陳建平站在那裡，手扶著欄板，手指從白變青，青筋一根一根的，像乾枯的樹根。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審判長問他還有什麼要說的，他搖了搖頭。法警走過來，把他帶走了。

六年。西百一十八段影片，一百多個女人，六年。秦川坐在旁聽席的最後一排，看著那個被帶走的身影，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他想起那些女人，她們的臉貼在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像一面巨大的馬賽克。她們有的年輕，有的年長，有的笑著，有的哭著，有的面無表情。她們等了很久，等來這個結果。六年。她們不知道六年是長是短，不知道六年夠不夠彌補她們失去的東西，不知道六年以後她們還能不能像從前一樣活著。她們只知道，他進去了，她們可以不用再怕了。不是今天不怕了，是從今天起，可以試著不怕了。

陳建平被帶走的時候，從那些女人身邊經過。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要把什麼東西踩進地裡。他的目光掃過旁聽席，掃過那些低著頭、戴著口罩、帽簷壓得很低的女人。他不知道她們是誰，不知道她們從哪裡來，不知道她們為什麼要來。他只知道她們來了，坐在那裡，等著看他被判刑。他看了她們一眼，只是一眼。然後轉回頭，繼續走。他走了，門關了，她們還坐在那裡。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她們只是坐著，等著那扇門再開啟。門沒有開。

判決書上寫著，“使用藥物使被害人昏迷，處於無意識、無反抗能力狀態，構成強姦罪”。那些字是黑色的，印在白紙上，整整齊齊。秦川看了很久，把判決書合上，放在桌上。他想起那些女人，她們在失去意識的時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們醒來以後，頭很疼，身上沒有穿衣服，不記得了。她們以為自己喝多了，以為自己太累了，以為是自己的問題。她們不知道，不是她們的問題。是他的問題。是他的錯。不是她們的。

判決書上還寫著，“強姦婦女多人，情節嚴重”。多人是多少人？一百多個。一百多個女人，有的報了警，有的沒報。報了警的，做了筆錄，提取了DNA，在法庭上指認了他。沒報的，把那些事爛在肚子裡，一輩子不說，一輩子不想，一輩子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她們不知道，那些東西不會因為假裝就消失，它們會一首在那裡，在她們的夢裡，在她們的恐懼裡，在她們每一次閉上眼後的黑暗裡。它們會一首在那裡，跟著她們，一輩子。不是六年，是一輩子。

判決書上還寫著，“偷拍並傳播影片，涉嫌傳播淫穢物品罪，另案處理”。那些影片，西百一十八段，存在他的手機裡，傳到境外的網站上。那些網站刪不掉，那些影片下不完，那些女人的臉，會一首在那裡，被陌生人看，被陌生人評論，被陌生人意淫。她們不知道，她們什麼都不知道。她們只知道那天在網上認識了一個叫“石墨生花”的男人，他很貼心，很會說話，很會照顧人。他請她們吃飯，送她們回家，給她們倒水。她們不知道，那杯水裡，有聽話水。她們不知道，那輛商務車裡，有攝像頭。她們不知道，那些影片會被傳到網上，被成千上萬的人看到。她們什麼都不知道。她們只知道醒來的時候，頭很疼，身上沒有穿衣服，不記得發生了什麼。她們以為是自己喝多了，以為是自己太累了，以為是自己的問題。她們不知道，不是她們的問題。是他的問題。是他的錯。不是她們的。

“聽話水”的渠道被查獲了。那些賣給陳建平聽話水的人，被另案處理了。他們從網上買來原料，在家裡自己配製，裝進小瓶子裡，貼上標籤，在網上賣。他們不知道那些瓶子會被用來做什麼，不知道那些女人會喝下去，不知道那些家庭會因此破碎。他們只知道那東西好賣，利潤高，來錢快。他們不在乎那些瓶子裡裝的是什麼，不在乎那些喝了它的人會怎樣，不在乎那些買了它的人會用它做什麼。他們只在乎錢。錢到手了，貨發出去了，不管了。他們不知道，那些錢，是髒的。那些瓶子裡裝的，不是聽話水，是罪。他們賣的不是藥，是罪。那些罪，會跟著他們，一輩子。不是六年，是一輩子。

秦川從法院出來，站在臺階上。陽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臺階下面站著幾個女人，她們沒有走。她們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那扇大門，看著那面國徽，看著那道光。她們看了很久，久到陽光從東邊挪到了西邊，久到法院門口的保安出來看了她們好幾眼。她們沒有動，只是站著，看著，等著。等什麼，她們也不知道。也許在等那扇門再開啟，等那個人再出來，等那句“對不起”。門不會開了，人不會出來了，對不起也不會有了。他判了六年，六年以後他會出來。他出來的時候，她們還在。她們會一首在這裡，在這座城市裡，在這個國家裡，在這個世界上。她們會帶著那些記憶，那些恐懼，那些永遠忘不掉的東西，一首活著，活到他死的那一天，活到她們自己死的那一天。那些東西，會跟著她們，一輩子。不是六年，是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