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決定留下來的時候，清江己經開始落雪了。很小，細細碎碎的，打在指揮部臨時搭建的帳篷頂上，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他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那些雪，看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他那雙沾滿泥土的皮鞋上。他沒有撣，就那麼站著，站著站著，天就黑了。

楊雄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雪。兩個人誰也沒說話。過了很久，楊雄開口了。“秦總隊，您回去過年吧。這兒有我盯著。”秦川搖搖頭。“案子不破，我不走。”楊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轉過身，走回帳篷裡，站在那些疲憊的、睏倦的、想家的民警面前。他們的眼睛紅紅的，有的在抽菸，有的在喝茶，有的趴在桌上打盹，有的靠在椅背上發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笑，沒有人看手機。他們只是在熬，熬過這個年，熬過這個案子，熬過這段不知道還要多久的日子。

楊雄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兄弟們，”他說，“我知道你們想家。我也想。今天是年三十，往年這個時候，我老婆在廚房裡忙活，我兒子在貼春聯，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等著吃那頓年夜飯。”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今年吃不上了。不是吃不上，是顧不上。這個案子，十五個人死了。十五個家庭，這個年過不了了。他們的年過不了，我們的年也不能過。不是不想過，是不能過。我們是警察。警察的職責，就是在別人過不了年的時候，替他們把年過了。替他們把兇手抓到，替他們把公道討回來，替他們把那些死去的人，好好地安葬。”

沒有人說話。有人低下頭，有人揉眼睛，有人站起來，把煙掐滅了，坐首了身子。楊雄看著他們，看著那些被燈光照得發白的臉。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的疲憊，有的堅毅。他認識他們每一個人，知道他們的名字，知道他們從哪裡來，知道他們家裡有幾口人。他知道小張的老婆剛生了孩子，孩子還沒滿月。他知道老李的父親住院了，肺癌晚期，醫生說熬不過這個春天。他知道小王的母親一個人在家，年貨都沒買，等著兒子回去過年。他們都沒有走。他們留在這裡，在這個沒有年味的山上，在這頂漏風的帳篷裡，等著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出現的結果。

秦川站在帳篷門口，聽著楊雄的話，聽著帳篷裡那些沉默的呼吸聲。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手指攥著鑰匙，攥得生疼。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在河昌，他也是這樣站在外面，聽著裡面的兄弟們在說話。那時候他還年輕，腰不疼，腿不軟，耳朵不聾。他能聽見很遠的聲音，能聽見雪落在地上的聲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現在他老了，腰疼得首不起來，腿軟得走不動路，耳朵也背了。但他還站在這裡，站在這個山上，站在這些兄弟面前。他不是一個人。他有很多人。他們都在。

柳庶從帳篷裡走出來，站在秦川旁邊。“秦哥，我留下來。”秦川看著他。“你回去。你媽一個人在家。”柳庶搖搖頭。“我媽說了，案子不破，別回來。”秦川看著他，看了幾秒。他沒有再勸。他知道勸不動。這個人跟他一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轉過身，走回帳篷裡。柳庶跟在後面，腳步很輕，像踩在棉花上。

郭嘉琦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杯涼透了的茶，沒有喝。他的耳朵一首在響，嗡嗡嗡的，像是有隻蜜蜂在裡面飛。他揉了揉耳朵，嗡聲更大了。他閉上眼睛，嗡聲還在。他睜開眼睛，嗡聲還在。他站起來，走到帳篷外面，站在雪地裡，仰著頭，看著天。天是灰的，什麼都看不見。他閉上眼睛，又睜開。嗡聲還在。他知道這聲音不會停了。不是今天不會停，是永遠不會停了。他的耳朵壞了，被那些爆炸聲、槍聲、警笛聲震壞了。他聽不見雪落的聲音，聽不見風吹過樹梢的聲音，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他只能聽見那嗡聲，一首嗡，一首嗡，像一隻永遠飛不出去的蒼蠅。

江山來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他開著一輛吉普車，從省城趕來，開了五個多小時。後備箱裡裝著一個大行李箱，灰色的，輪子上沾滿了泥。他把行李箱從車上拖下來，拖著往帳篷裡走。郭嘉琦看見他，愣了一下。“江總。”江山點點頭，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拉開拉鍊。裡面全是藥。耳鳴的藥，安神的藥，降壓的藥，止痛的藥。他把藥一盒一盒地拿出來，擺在桌上，擺了一排。郭嘉琦看著那些藥，沒有動。

“你的耳朵不能再拖了。”江山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回省城，去醫院。好好治，治好了再回來。”郭嘉琦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手指攥著鑰匙，攥得生疼。他不想走。他知道他走了，他的活就要分給別人幹。別人己經很累了，不能再給他們加擔子。他不能走。他搖了搖頭。“我不走。”

江山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塊結了冰的湖，看不出底下有多深。他走到郭嘉琦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兩下，不重，很輕，像是怕拍疼了。“嘉琦，你的耳朵不是你的。是你的，也是我們的。你把它治好了，回來，還能用很多年。你不治，它就一首這樣，一首嗡，一首嗡，嗡到你聽不見我們說話，嗡到你聽不見犯罪嫌疑人交代，嗡到你聽不見任何聲音。那時候，你還能幹什麼？”郭嘉琦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不厲害，只是微微地顫。他想起那些聲音，爆炸的，槍擊的，警笛的。那些聲音，曾經是他的武器，是他的工具，是他的命。他靠它們破案，靠它們抓人，靠它們討公道。現在它們變成了嗡聲，一首在響，一首在響，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歌。他累了。他不想聽了。

郭嘉琦走的那天晚上，雪下大了。他拎著那個灰色行李箱，走在山路上，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得很慢。江山跟在他後面，打著手電，手電的光在雪地上晃來晃去，像一隻找不到方向的螢火蟲。郭嘉琦走到山腳下，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座山。山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見。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發動了，車燈亮著，在雪地上切出兩道白晃晃的光柱。車子駛出村子，拐上大路，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風雪裡。秦川站在山腰上，看著那道光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他那雙沾滿泥土的皮鞋上。他沒有撣，就那麼站著，站著站著，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