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令是十二月中旬下來的。柳庶站在省廳政治部的走廊裡,手裡攥著那張紙,紙很薄,邊角鋒利,割得手心生疼。源林州,政法委副書記,正處級。他把那張紙折了兩折,塞進口袋裡。走廊裡的燈亮著,白晃晃的,照得地面發亮。他站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往樓下走。樓梯是水泥的,邊緣磨圓了,灰撲撲的,不知道多少人走過。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要把什麼東西踩進地裡。
秦川打電話來的時候,柳庶正在辦公室裡收拾東西。辦公桌上空了,抽屜也空了,只有一個檔案袋還擱在桌角,牛皮紙的,封面上寫著“M20系列案”,字跡潦草,最後一筆往下拖。他把那個檔案袋拿起來,想放進去,又放下了。那是他辦過的最後一個案子,他不想把它鎖進櫃子裡。
“晚上來家裡吃飯。”秦川在電話那頭說,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柳庶說好。他掛了電話,把那個檔案袋拿起來,放進紙箱裡。紙箱是裝水果的,印著紅字,邊角裂了一道口子。他用膠帶纏了兩圈,纏得很緊,緊到膠帶都皺了。
何青蓮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空心菜、番茄蛋花湯,都是柳庶愛吃的。她把菜一盤一盤地端上桌,擺得整整齊齊,盤子邊沿擦得乾乾淨淨。秦川從櫃子裡拿出一瓶酒,是茅臺,瓶蓋上落了一層灰。他用抹布擦了擦,擰開蓋子,倒了三杯。一杯給柳庶,一杯給自己,一杯放在對面,空著。何青蓮在廚房裡喊,說你們先吃,我還有個湯。秦川沒動筷子,柳庶也沒動。兩個人坐在桌邊,看著那三杯酒。秦川端起酒杯,沒有碰杯,自己喝了一口。酒是辣的,辣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源林州那邊,條件不比省城。”秦川放下酒杯,聲音很平。“那邊山多,路不好走,冬天冷,夏天熱。你去了,先適應適應。”柳庶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他不會喝酒,辣得嗆了一下,咳了兩聲。秦川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柳庶把酒杯放下,擦了擦嘴角。“秦哥,我知道。”
秦川又倒了一杯酒,端起來,沒有喝。“組織安排,一定是對的。你到了那邊,好好幹,別抱情緒。正處級了,以後還有進步空間。”他把酒喝了,杯子放下來,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柳庶看著他,看著他的臉,那張臉瘦了,顴骨高了,眼窩深了,頭髮白了很多。他想起十六年前,在河昌,他第一次見秦川。那時候他剛從警校畢業,什麼都不懂,什麼都想問。秦川帶著他查案子,蹲在路邊吃盒飯,蹲到腿發麻,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他扶了他一把。秦川笑著說沒事,沒事。那時候他還年輕,頭髮是黑的,臉上沒有皺紋。
何青蓮端著湯從廚房裡出來,把湯盆放在桌子中間,湯還滾著,冒著白氣。她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在柳庶碗裡。“吃,多吃點。”柳庶說謝謝嫂子。何青蓮笑了一下,笑得很淺,像水面的波紋,蕩了一下就不見了。
秦川又倒了一杯酒,端起來,這回他沒有喝,他看著柳庶。“三十多了,個人問題該解決了。”柳庶的筷子停在半空。秦川看著他。“你想往上走,個人問題是必須要解決的。不是組織要求,是現實。你在源林州,一個人,住宿舍,吃食堂。人家怎麼看?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麼照顧一個州?”他把酒喝了,杯子放下來。柳庶把那塊排骨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很久,嚥下去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起那些年,那些案子,那些沒日沒夜的蹲守,那些來不及吃的盒飯,那些睡在辦公室裡的夜晚。他沒時間談戀愛,沒時間相親,沒時間想那些事。現在有時間了,他又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始。
“我記住了。”柳庶說。
秦川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柳庶的杯子。聲音不大,但很脆,叮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碎了。兩個人把酒喝了,杯子放下來,擱在桌上,一前一後,兩聲悶響。
何青蓮又夾了一塊排骨放在柳庶碗裡。“別光喝酒,吃菜。”柳庶說謝謝嫂子。何青蓮笑了,這回笑得很開,眼睛彎彎的,像月亮。
吃完飯,柳庶幫何青蓮收拾碗筷。何青蓮說不用不用,你坐著。他堅持要收,把碗摞在一起,端到廚房裡。水龍頭嘩嘩地響,他低著頭,用抹布擦著碗沿,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擦掉。何青蓮站在他旁邊,接過他擦好的碗,放進碗櫃裡。她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柳庶,你秦哥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他是為你好。”柳庶說我知道。何青蓮又說,“你是個好孩子,會有好姑娘的。”柳庶笑了笑,說謝謝嫂子。何青蓮沒有再說什麼,繼續洗碗。
柳庶從廚房裡出來,秦川站在陽臺上,背對著他,手裡夾著一根菸,煙霧在夜色裡散開,像一團化不開的霧。柳庶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排站著,看著樓下的街。街上的路燈亮著,黃黃的,照著空蕩蕩的柏油路,像一層舊報紙。遠處有人放煙花,砰的一聲,在天上炸開一朵花,紅的,綠的,紫的,把半邊天都照亮了。秦川把煙掐滅在欄杆上,轉過身,看著柳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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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我的身體正躺在我的身邊,充當一個貌美如花的植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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