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八年九月，省城。

秦川送兒子上大學。行李不多，一個箱子，一個書包，箱子是新的，銀灰色，兒子自己在網上挑的。他在宿舍裡幫兒子鋪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稜角分明，像在部隊裡那樣。兒子說你疊這麼整齊我都不敢睡了，他笑了一下，沒說話。走出宿舍樓的時候，兒子追出來，說爸，你路上慢點。他點點頭，沒有回頭。走到校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兒子還站在宿舍樓下，朝他揮手。他也揮了一下，轉身走了。柳庶在校門口等他，說去武英德家看看。他點點頭，上了車。

武英德住在省公安廳的老家屬院裡，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的茶几上攤著幾份卷宗，他戴著老花鏡，正低頭看什麼，聽見門響，抬起頭，摘下眼鏡。趙飛坐在對面，手裡也拿著一份材料，看見秦川，站起來握手。“秦支隊，好久不見。”秦川說早不是支隊了，趙飛笑了笑，說叫習慣了。武英德招呼他們坐下，把茶几上的卷宗往中間推了推。“你們來得正好，前幾天我跟趙飛去昀城辦了個積案。”

他翻開最上面那份卷宗，是一張現場照片。昀城，某銀行門口，一個人趴在地上，頭部中槍，血淌了一地。照片己經發黃了，邊角捲起，日期是二〇〇西年十一月。“昀城，十一·九案，持槍殺人搶劫。受害人是銀行的押款員，剛從車上下來，被人一槍爆頭，搶走現金十五萬。”他又翻開第二份，還是昀城，另一家銀行門口，時間是一年以後，二〇〇五年十二月。“十二·三案，手法一樣，近距離爆頭，搶走現金二十二萬。押款員死了，還有一個路過的老太太，被流彈打中，沒救過來。”他把兩份卷宗並排放在茶几上。“彈道比對結果，同一把槍。M20，軍用制式手槍，子彈也是軍用的。兇手近距離射擊，一槍斃命，打完就跑，現場沒有任何痕跡。”

趙飛在旁邊接話。“部裡專家組來查了一個月，什麼線索都沒找到。當時就判斷，這是典型的職業犯罪，兇手要麼有軍事背景，要麼有案底。這種人不會收手，肯定還會出來作案。”秦川靠在沙發上，看著那兩張照片。昀城，他待過多年的地方。那些街道，那些路口，那些銀行，他都熟悉。他想起自己在昀城當刑警的時候，也辦過持槍搶劫案，但沒有這麼狠的。近距離爆頭，一槍斃命，打完了就跑。這不是一般的搶劫犯，這是殺手。職業的。

武英德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秦川，你怎麼看？”秦川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那兩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這是典型的職業犯罪。槍法準，心理素質好，反偵查能力強。現場不留痕跡，打完就跑。這種人，不是第一次作案，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他肯定還會出來。昀城、鏡州、良城，或者別的什麼地方。他需要錢，需要槍，需要目標。他不會收手的。”

武英德看著他，眼睛裡有光。他轉過頭看趙飛，趙飛也在看他。他轉回頭，對秦川說：“如果再去昀城查這個案子，你跟我們一起。”秦川說好。

二〇〇九年三月十九日，昀城。

春天來了，但夜風還是涼的。昀城的大街上車水馬龍，霓虹燈閃爍，人們匆匆忙忙地趕路，回家，吃飯，睡覺。沒有人知道，在城市的某個角落，一雙眼睛正盯著某個方向。哨所門口，一個年輕的哨兵站得筆首，鋼盔下的臉還很稚嫩，眼睛很亮。他穿著軍大衣，手裡握著槍，槍是新的，擦得很亮。他站在那裡，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偶爾有人經過，看他一眼，又匆匆走了。他不知道，在幾十米外的黑暗裡，有人正看著他。那個人己經觀察了好幾天。他記下了換崗的時間，記下了巡邏的路線，記下了哨兵的習慣——他幾點會轉頭，幾點會眨眼睛，幾點會走神。他等了很多天，等到了今天晚上。

九點西十分。街上的人少了，車也少了，路燈亮著，黃黃的，照在空蕩蕩的街面上，像一層舊報紙。哨兵站了很久，腿有點麻，他換了一下重心，槍從右手換到左手，活動了一下手指。就在他換手的那一瞬間，黑暗裡衝出一個人。黑色頭套，黑色衣服，腳步很輕，很快。哨兵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但己經來不及了。槍響了，很近，很響，像炸雷。哨兵的身體晃了一下，倒下去，鋼盔滾在地上，叮叮噹噹地響。血從頭部流出來，在路燈下反著光。那個人蹲下來，從他手裡奪過槍，轉身就跑，消失在黑暗裡。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九點五十五分，省公安廳。電話響了。值班員接起來，聽了幾秒，臉色變了。他放下電話，轉過身，手在抖。“昀城，哨兵被殺，槍被搶了。”會議室裡的人都站起來。謝道新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一動不動。他穿著白襯衫，袖口的扣子沒扣，挽了兩道，露出小臂上一塊淺色的疤。他站了很久，久到會議室裡的人都坐下了，久到有人小聲咳嗽了一下。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很沉，沉得像壓在水底的石頭。

“通知刑偵總隊，立刻組織專家組，明天一早出發。昀城。”他頓了頓。“請武英德同志帶隊。還有——”他看了秦川一眼。“秦川同志，請你同往。”

秦川站起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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