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是在春江市郊區的一家小商店門口被抓獲的。那天晚上下著小雨，雨絲細細密密的，在路燈的光裡斜斜地飄，像無數根透明的針。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衝鋒衣，帽子拉到頭頂，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泡麵、火腿腸和幾瓶礦泉水。他正從商店出來，低頭點菸，打火機打了兩下沒打著，第三下著了，火苗在風裡晃了晃，穩住了。他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雨絲裡散成一片青霧。幾個便衣從西面圍上去，沒有喊話，沒有警告，動作乾淨利落。他被按在地上的時候，煙還叼在嘴裡，沒有掉。雨打在臉上，他眯起眼睛，看著頭頂那盞路燈，燈是黃的，照得他瞳孔縮成兩個黑點。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喊叫，煙從嘴角滑落，掉在地上，火星濺了一下，滅了。便衣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手銬扣上，鐵是涼的，涼得他哆嗦了一下。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鞋面上濺滿了泥點，看不清原來的顏色。

審訊在春江市公安局進行。王建軍坐在椅子上，手銬己經摘了，手腕上留下兩道紅印。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帽子上的抽繩一長一短，垂在胸前，像兩根沒繫好的鞋帶。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等人，等一個早就約好了但遲到了很久的人。秦川坐在他對面，把錄音筆開啟，紅色的指示燈亮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的蜂鳴。

王建軍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每一個字都在腦子裡排練過很多遍，不需要想就能說出來。他說，張華跟兒子關係不好，張小亮不學無術，整天遊手好閒，跟他媽要錢，要不到就吵，吵急了就砸東西。張華被兒子氣得好幾次想出家，去廟裡住幾天，靜一靜。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秦川，目光不躲不閃，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秦川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了，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那是張華的股票賬戶交易記錄，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西月中旬以後，一百八十多萬被轉到了一個叫王建軍的賬戶裡。秦川指著那幾行數字，問他這是怎麼回事。王建軍看了一眼，不說話了。他的手指開始在膝蓋上搓，搓得指腹發紅。秦川又把另一份材料放在桌上，是那輛黑色比亞迪的過戶記錄，原車主張華，新車主王建軍，過戶日期二〇〇九年六月。秦川問他，張華人都不知道去哪了，她的車怎麼過戶到你名下了？王建軍的手指停住了。他看著那份過戶記錄，看了很久，久到燈管的嗡嗡聲變得很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飛。

王建軍低著頭，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細又幹：“我殺的。”秦川沒有動，等著他往下說。他的聲音開始抖了，從第一個字抖到最後一個字，像一臺老舊的發動機，發動起來就再也停不下來。他說，他跟張華是在炒股的時候認識的。二〇〇七年，股市行情好，他們在同一個股民群裡，聊了幾次，覺得投緣，加了QQ，見了面，後來就在一起了。張華比他大十一歲，他不介意，張華也不介意。張華的兒子張小亮很介意。從第一天起就看不上他，說他沒正經工作，說他圖他媽的錢，說他是個吃軟飯的。他忍了。因為張華對他好，給他買衣服，給他換手機，帶他出去旅遊。他在張華身上花了很多錢，不是，是張華在他身上花了很多錢。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忽然大了一些，像是在替自己辯解什麼，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二〇〇九年西月九日晚上，他去了張華家。那天下午，張小亮來過，跟他媽吵了一架，把客廳的杯子摔了，摔了一地玻璃碴子。張華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對著滿地的碎玻璃發呆。他來了以後，張華開始罵他，罵他沒出息，罵他靠女人吃飯，罵他跟張小亮一樣不爭氣。他聽著，不吭聲。張華罵得更兇了，說他是吸血鬼，說他是白眼狼，說他連條狗都不如。他忍不住了，回了句嘴。張華從沙發上跳起來，指著他的鼻子罵，罵的話越來越難聽，越來越傷人。他站在那裡，看著張華的嘴一張一合，那些字一個一個地從那張嘴裡蹦出來，像子彈一樣打在他臉上。他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斷了，不是一根，是很多根，像多米諾骨牌，倒了一片，再也扶不起來了。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張華己經倒在地上了。他手裡握著一把菜刀，刀刃上全是紅的，血從刀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板上，發出很輕的聲音，像雨打在玻璃上。他低頭看著張華，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他，瞳孔渙散了，像兩顆蒙了灰的玻璃珠。他蹲下來，伸手去摸她的臉，涼的，那種涼不是冬天摸到鐵的那種涼，是軟的、沒有彈性的涼，像一塊放久了的豆腐。他把手縮回來，在衣服上蹭了蹭。

他以前殺過豬。在鄉下老家，每年過年的時候，村裡人殺豬都找他。他殺豬的刀法很利落，一刀下去，豬就不動了。然後開膛，剔骨，分肉，一塊一塊的，整整齊齊，擺在案板上，像從模具裡倒出來的。他殺了幾百頭豬，從來沒有手抖過。那天晚上，他殺了一個人，手也沒有抖。他把張華的屍體拖到衛生間，用那把菜刀，一塊一塊地切開。切口很整齊，跟切豬肉一樣，關節處下刀，韌帶一斷就分開了。他把切下來的屍塊裝進黑色塑膠袋裡，一袋一袋地紮緊，碼在牆角。衛生間的地上全是血，他用拖把拖了，又用抹布擦了，擦了好幾遍，擦到瓷磚發白。然後他開啟窗戶，讓風把血腥味吹散。

第二天，他開著車，把那些黑袋子運到竹馬河邊，一袋一袋地倒進水裡。他選在中午，因為中午人少，不會有人看見。他沒有戴口罩，沒有穿雨衣，就那麼站在河邊，把袋子裡的東西一袋一袋地倒出來，一塊一塊地落進水裡，撲通撲通的，濺起水花。他倒完最後一袋，站在河邊，點了一支菸。河面上漂著幾塊白花花的東西，隨著水波一蕩一蕩的，像幾片落葉。他看著它們漂遠了，把菸頭扔進河裡，轉身走了。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河面上己經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水，一圈一圈的波紋，慢慢地盪開，慢慢地消失。

王建軍說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還在抖，從手指尖一首抖到肩膀，像一臺散了架的機器。他的手上有繭子，是殺豬磨刀磨出來的，也是分屍握刀磨出來的。那些繭子厚厚的一層，摸上去像砂紙，粗糙，堅硬，不會疼。他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掌紋又深又亂，像一張畫錯了的地圖。他看了很久，把手攥成拳頭，又鬆開，又攥起來。

秦川坐在對面，看著他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淚，沒有悔恨，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很深的、很重的疲憊，像是揹著一座山走了很遠的路，再也走不動了。他想起張華的那些證件，戶口本、身份證、社保卡、銀行卡、股票卡，被裝在黑色塑膠袋裡，塞在兒子床底下，像一堆被人遺忘的垃圾。他想起張小亮那張照片，穿著黑色T恤，站在電動車旁邊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想起張秀蘭坐在派出所裡，手攥著包帶子，指節泛白，說“我妹妹失蹤了”。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截，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審訊室裡的燈管還在嗡嗡地響，窗外的天快亮了，灰濛濛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落在桌上，落在那些攤開的材料上，落在王建軍那雙粗糙的手上。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光湧進來，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遠處有雞在叫，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叫誰起床。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