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慕尼黑，天黑得特別早。下午西點剛過，太陽就落山了，天空從深藍變成墨黑，像一塊大幕布拉下來。周小軍從圖書館出來，裹緊圍巾，快步往學生公寓走。那條深藍色的圍巾是王桂芬織的，毛線很軟，圍在脖子上暖烘烘的。路上沒什麼人，只有偶爾駛過的電車，發出低沉的嗡嗡聲。他把手插進口袋，摸到手機，猶豫了一下，沒拿出來。

這周他過得不順。導師給他的專案出了個難題——設計一套能在惡劣光照條件下識別零件表面缺陷的演算法。資料他跑了很多遍，精度就是上不去，卡在百分之八十五，離導師要求的百分之九十五差了一大截。他試了好幾種方法，調整引數、更換模型、增加訓練資料，都不行。昨天下午給導師看結果，導師皺了皺眉，說你再想想。就這一句話，他回來想了一整夜，沒想出來。

推開宿舍門，屋裡黑漆漆的。他開了燈，脫下外套，把圍巾疊好放在床頭。開啟冰箱，裡面只有半盒牛奶和兩個雞蛋。他煮了碗麵，加了個雞蛋，坐在桌前吃。面有點坨了，湯也有點鹹，但他還是吃完了。洗碗的時候，他看著窗外的樹林，光禿禿的，在路燈下像一排瘦高的影子。他忽然想起蘇家院子裡的桂花樹，這時候應該也光禿禿的，但根底下的嫩芽正在悄悄冒頭。他發了會兒呆，把碗放好，坐到書桌前，開啟電腦。

資料還在跑，進度條走到百分之六十三。他盯著螢幕，腦子裡亂糟糟的。換一種思路？把卷積層從五層加到七層？還是換一種損失函式？他開啟筆記本，把之前試過的引數一個一個列出來，旁邊標著結果。百分之八十三、百分之八十五、百分之八十西……沒有一個達到百分之九十。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王桂芬發來的語音。他點開，聽見王桂芬的聲音：“小軍，睡了沒有？那邊冷，多穿點。”他回了一條：“還沒睡，姥姥。穿了，不冷。”過了幾秒，王桂芬又發了一條：“你陸叔叔說，你那個什麼演算法，別急，慢慢來。”周小軍愣了一下，問：“陸叔叔怎麼知道？”王桂芬說：“他猜的。”周小軍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陸叔叔猜的，怎麼可能。肯定是蘇晴姐姐跟他說的。他回了一條：“知道了，姥姥。我會慢慢來的。”

他放下手機，看著螢幕上還在跑的資料，深吸一口氣。急也沒用，他想。不如換個思路。他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重新畫框架圖，一筆一筆地畫，從輸入到輸出，每一個模組都標清楚。畫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他發現自己之前忽略了一個問題——光照條件變化的時候，影像的整體亮度會改變，但區域性對比度也會變。他只調整了全域性亮度，沒有處理區域性對比度。如果先做區域性均衡化，再提取特徵，精度會不會提高？他趕緊在筆記本上寫下來，把新方案的大致流程畫了一遍。越畫越覺得有道理，手開始發抖，不是冷，是興奮。

他開啟程式設計環境，開始寫程式碼。區域性均衡化的演算法不難，但要跟現有的模型整合在一起，需要調整很多介面。他一口氣寫了兩個小時，中間喝了一杯水，上了趟廁所，回來繼續。寫到晚上十一點的時候，初版跑通了。他把同一組測試資料輸進去，等著結果。進度條走得比之前慢，因為多了預處理步驟。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他盯著螢幕，手心出汗。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八十。結果出來了。他屏住呼吸，看準確率——百分之九十一。雖然離百分之九十五還有差距，但比之前的百分之八十五提高了六個點。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接下來幾天，他繼續最佳化。調整區域性均衡化的視窗大小、改變特徵提取層的引數、增加資料增強的策略。每改一次，就跑一遍測試。百分之九十二、百分之九十三、百分之九十西……到了週五下午，終於跑到了百分之九十五點三。他把最終結果發給導師，附了一段說明，解釋了自己的新思路。不到半小時，導師回了郵件：“不錯。下週來我辦公室討論。”他盯著那行字，笑了。這是他來德國之後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週六上午，他給家裡打了影片電話。王桂芬接的，看見他的臉，說瘦了。他說沒瘦，胖了。王桂芬說胖了好。他把演算法的事說了，說導師說不錯。王桂芬聽不懂演算法，但聽見“不錯”就高興了，說好，好。蘇晴在鏡頭裡出現，說你真厲害。他說蘇晴姐姐，是陸叔叔提醒了我。蘇晴愣了一下，說陸叔叔跟你說什麼了？他說他說別急，慢慢來。蘇晴笑了，說他那是瞎猜的。周小軍說不是瞎猜，他知道我遇到了困難。蘇晴沒接話，笑了笑。

周小念擠過來，說你什麼時候回來？他說二月底。周小念說那還有三個月。他說快了。周小念說等你回來，姥姥說要給你做一大桌子菜。他說好。周建民在遠處坐著，沒湊過來，但喊了一句“注意身體”。他說嗯。最後陸塵出現在鏡頭裡，就露了一下臉，說了一句“不錯”，又走了。周小軍看著那個空了的鏡頭，笑了。他知道，陸叔叔說的“不錯”，不只是說演算法。

掛了電話，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樹林。陽光從樹枝間漏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地碎金。他拿出手機，給他媽那個號碼發了一條訊息。

“媽，演算法的問題解決了。導師說不錯。陸叔叔說別急，慢慢來。我聽了他的話，換了個思路，就做出來了。媽，你說他是不是很厲害？他什麼都知道，但什麼都不說。我有時候覺得，他就像那棵桂花樹，根扎得很深，你看不見，但你知道它在那兒。你放心吧，我挺好的。”

發完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站起來，走到窗前。遠處有鴿子飛過，咕咕叫著。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去煮了碗麵，加了兩個雞蛋，吃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