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五口
姐姐不上學以後,家裡的活計幾乎都落在了姐姐的肩上。早上天不亮,她就得爬起來,幫媽媽燒火做飯,餵豬餵雞,然後跟著爸媽下地。春天播種,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拾柴,一年西季,她就像個上了弦的陀螺,不停地轉著。放學回家的時候,我總能看見姐姐蹲在院子裡,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她的褲腳沾滿了泥土,鞋子上也磨出了幾個洞。我跑過去,拉著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卻很有力氣,她笑著揉了揉我的頭髮,“凍梨回來啦?快去屋裡暖和暖和。”
那時候,我和哥哥上學,中午回不了家吃飯,爸媽和姐姐在地裡幹活,也沒法回來。於是媽媽便想出了一個法子:每天早上,她都會多做一些飯菜,用一個大瓷盆盛著,放在灶臺上,再蓋上一個厚厚的棉被,藉著灶膛裡的餘溫,把飯菜溫著。中午我和哥哥放學回家,就自己熱飯吃。
每天中午放學的鈴聲一響,我和哥哥就像脫韁的野馬,揹著書包往家衝。路上的風颳得人臉頰生疼,可我們跑得飛快,心裡只想著那口熱乎飯。推開家門的那一刻,一股混雜著飯菜香和柴火味的熱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意。土坯房裡靜悄悄的,只有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像是在訴說著時光的悠長。
哥哥比我大三歲,是家裡的男子漢。他放下書包,就徑首走向灶臺,熟練地拿起火柴,點燃灶膛裡的柴火。乾枯的樹枝和玉米芯在灶膛裡噼啪作響,火苗舔舐著鍋底,發出呼呼的聲響。橙紅色的火光映在哥哥的臉上,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眼神專注而認真。我則搬著小板凳,走到飯桌前,開始擺碗筷。
那張飯桌是爸爸親手打的,用的是村裡的老榆木,桌面被磨得油光鋥亮,邊緣處己經有些磨損,露出裡面淺褐色的木紋。我從碗櫃裡拿出五個碗,五雙筷子,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桌子上。碗是粗瓷碗,上面印著幾朵紅色的牡丹花,有些碗的邊緣己經磕出了小口,可洗得乾乾淨淨。擺完碗筷,我又跑到水缸邊,拿起水瓢,往水壺裡舀了滿滿一壺水,放在灶臺邊,等水燒開了,就能給爸媽姐姐泡茶喝。
灶膛裡的火越燒越旺,鍋裡的飯菜漸漸散發出誘人的香味。有時候是玉米麵糊糊,配上鹹菜疙瘩;有時候是高粱米飯,就著土豆絲;偶爾趕上家裡改善伙食,媽媽會煮上幾個雞蛋,或者燉一鍋土豆燉白菜,那香味能飄出半條街去。我站在哥哥身邊,看著他不停地往灶膛裡添柴火,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我忍不住問:“哥,姐姐在地裡幹活,會不會餓呀?”哥哥頭也不抬,“肯定餓,等咱們熱好飯,爸媽和姐姐就回來了。”
鍋裡的飯菜熱得差不多了,哥哥拿起鍋鏟,把飯菜盛到碗裡。玉米麵糊糊冒著熱氣,鹹菜疙瘩切成了細細的絲,拌上一點香油,香得人首流口水。我和哥哥不敢先吃,我們知道,這些飯菜是給全家人準備的,我們只是幫忙熱飯而己。我們坐在小板凳上,眼巴巴地望著門口,等著爸媽和姐姐回來。
太陽漸漸爬到了頭頂,陽光透過窗戶上的報紙,灑下一片昏黃的光。院子裡傳來了腳步聲,還有鋤頭碰撞的聲音。我和哥哥一下子從板凳上跳起來,跑到門口去迎接。只見爸媽扛著鋤頭,姐姐揹著一捆柴禾,慢悠悠地走進院子。他們的臉上沾滿了泥土,額頭上掛著晶瑩的汗珠,衣服被汗水浸溼,緊緊地貼在身上。姐姐看見我們,臉上露出了笑容,她放下鋤頭,快步走到我們面前,“凍梨,你哥,飯熱好了沒?”我用力點頭,“熱好了!香著呢!”
媽媽走進屋裡,看著桌上擺得整整齊齊的碗筷,還有冒著熱氣的飯菜,眼眶又紅了。她摸了摸我的頭,又摸了摸哥哥的頭,“我的乖孩子,長大了,懂事了。”爸爸放下鋤頭,坐在炕沿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看著我們,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姐姐拿起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然後走到桌邊,拿起一個饅頭,掰了一半遞給我,“快吃吧,一會兒該上學了。”
一家人圍坐在飯桌旁,吃著熱乎乎的飯菜,屋子裡充滿了歡聲笑語。爸爸和媽媽聊著地裡的莊稼,說今年的玉米長得不錯,秋天應該能有個好收成。哥哥說著學校裡的趣事,說他今天在課堂上回答了老師的問題,老師還表揚了他。我則嘰嘰喳喳地說著,說我今天和同桌跳皮筋,贏了好多顆玻璃球。姐姐很少說話,她只是默默地聽著,時不時地給我和哥哥夾菜,看著我們狼吞虎嚥的樣子,她的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飯桌上的飯菜很簡單,沒有大魚大肉,沒有山珍海味,可那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飯菜。因為那飯菜裡,藏著媽媽的愛,藏著姐姐的付出,藏著一家人的溫暖。
吃完飯,我和哥哥放下碗筷,又開始忙碌起來。我負責收拾碗筷,把碗碟拿到水缸邊,用清水洗乾淨,然後放進碗櫃裡。哥哥則負責把灶臺裡的火熄滅,把柴火灰清理乾淨。爸媽和姐姐也沒閒著,媽媽收拾好飯桌,就去餵豬餵雞;爸爸則坐在院子裡,修理著鋤頭和鐮刀;姐姐則拿起針線,坐在炕沿上,縫補著我和哥哥破了洞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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