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學的路，已經不通了。家裡已經破敗不堪，馬上就要斷炊，捱餓的日子快來了。不能雪上加霜，也不能給家裡添麻煩了，奶奶的心口疼病，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好。奶奶年紀大了，老眼昏花，眼神不好，看人都是重影，經常說：“我不行了，吃不了年下的饃了，看人都是好幾個…”。挺過了春節，依然頑強的活著，其實病不可怕，怕的是病讓人有了過不下去的勇氣。奶奶身上有一種倔強，也是大家閨秀，喜怒哀樂悲歡離合都看淡了，人生起伏，苦辣酸甜已嚐遍了多少次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苦吃夠了，就不苦了。時來運轉時，也是令人猝不及防的。開了春，麥苗一尺多高了，小羊也煥然一新，個子大了，也健壯了。花三剛放羊回來，父親蹲在門口大樹底下，抽著汗煙，不時往煙臺鍋裡放點劣質的菸絲，煙鍋子燒得紅彤彤的。一袋煙抽完，在鞋底上磕磕煙竿，收到袋子裡。“三，回來了，過來，爹給你說個事”。父親的眼裡佈滿了血絲，眼皮低垂著，顯得很頹廢。以前爹在哪，花三從不往前湊，爹的表情嚴肅，不苟言笑，不怒自威。家有百口，主事一人。“滾犢子，又闖禍了，小心你的皮”，“幹啥啥不行，你就不能長點記性，下回再出錯，腿給你打折了”，“好吃懶做，沒一點出息，以後怎麼辦？自己受”。父親的話，總是厲言厲語，真比打我一頓更讓我難受。

花三挪步近前，在父親對面站住，時刻等待父親的訓斥。心裡忐忑不安，今天又犯啥錯了，好像沒有啊，除了放羊，也沒有和任何人接觸，應該沒有啊。把三天前的事都如同過電影一樣，重新演一遍。

“三兒，你也老大不小了，咱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大不如以前了…”三兒抬起頭，手裡把玩著手指，看到父親滿臉的皺紋，削瘦的臉頰，黝黑乾巴，父親老了，聲音也沒以前嚴厲了。“爹老了，爹是不行了，你還年輕，趁年輕，出去創一創，沒準能有一番作為”。父親用手抿了一下嘴角，從腰間緩慢的把煙竿拿出來，從菸袋子裡小心翼翼的捏一撮子菸葉，使勁按到煙鍋子裡，用火石點著，使勁吸了一口，吐出煙也很蒼涼。淡淡的說了一句：“我就這樣了，你是咱家的希望，以後光宗耀祖就看你了，你小子，眼裡有鬼點子，有好的前程，我打算…”

吞吞吐吐的說了一句，“你二姐的乾媽認識個場面上的人物，給你引薦一下，你考慮一下吧”。

花三頭低著，也是個有想法的人。是爹嫌棄我了，我是吃閒飯，多餘的人了。不可能吧，虎毒不食子，不能吧。

不過，再一想，此時此刻，父子之情，還能說什麼呀？無話可說，父子深情。

“我想讓你出去，以後你怎麼樣，全靠你了，兒子”這一句話，是何等的重。如果說有千條路，只剩下一條，就是這樣了。

花三的頭埋的更低了，眼裡浸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讓淚水模糊了雙眼，父親的臉變得模糊了，也有點陌生了。“好的，爹，都好，都行的。”花三的話有氣無力，也肯定的回答了父親的問話。其實問話就是答案，不能行使否定的權力。“爹，我去收拾羊圈了啊”。花三紅著眼睛，扭頭就離開了，此時此刻，也許小羊更理解他的心情，也能平撫受傷的心靈。一天的活了，也累了。

收拾完羊圈，花三靜靜的躺在床上，窗外月明星稀，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這是自己的家，雖然貧窮，畢竟是家，是晚上能讓自己睡的踏實的地方啊。不知道外邊的世界，也不想知道。可這裡馬上就不屬於自己了，捨不得離開啊。哪兒都是自己熟悉的，百看不厭的東西，哪怕是水井旁的石頭，都能坐半天，一點都不難受。心裡知道，根在這兒，無論走多遠，走到哪裡。人，都有一顆思念故鄉的心，不僅是情懷，是根在那裡，永遠等著你的歸來。

花三在無邊無際的想象裡，腦子亂七八糟的，在無數個沒有邊沿的場景裡，恍恍惚惚的睡著了。而隔壁屋裡的老花，靠在床頭上，抽著旱菸，一會兒掐滅，一會兒點上，反反覆覆好多次，最後索性把煙竿丟到一邊。長出一口氣，又哼哼嗨嗨的咕嘟了幾聲，聲音不大，淺淺的，卻耐人尋味。這家裡，唯一的苗，在自己跟前長大，從來沒離開過自己的視線，雖說平時爺倆說話少，兒子有點生分，可當爹的不都這個樣嗎？看著嚴肅，無情。心裡無時無刻替自己的孩子著想，想把所有的苦難一個人扛完，這些話只能在心裡，不能說出來。總不能讓兒子和自己一樣，沒本事，沒出息吧。可憐天下父母心，不狠狠心，兒子怎麼能長大成人啊，一個人總要自己長大，才是真正的成長。

雞叫三遍了，天似亮非亮，老花是一宿沒睡，把兒子從小到大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小屁孩兒，剛會走路時，蹣跚學步，走兩步摔一腳，自己爬起來，再走，模樣可愛滑稽。沒走幾天，就登登的開始一路小跑。咋就恁大了，個子比老子還猛半頭。兒大不由爺，一點沒錯。

天已大亮，可花家的窗戶還蒙著一層厚厚的霜，冷霜。屋裡沒透進陽光，有點暗。一隻大黃貓，動作敏捷的從房樑上溜下來，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尾巴沾了泥坑裡的水，在牆角處，胡亂的甩了幾下，又一躍，跳到牆頭上，沿著牆頭，上鄰家去了，故計找自己小夥伴去了，也可能發現敵情，去鬥智鬥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