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小館的晚飯吃到第三輪，阿英把灶臺上的湯罐挨個清點了一遍。紅棗桂花湯圓己經見底，定神湯還剩半鍋，新熬的糖水被靈希端去給時雨添了第三碗。她把空罐子摞在灶臺邊，轉過身在圍裙上擦著手，目光掃過歸途樹下那一排空碗——冷凝霜的碗底剩著一小口醋，她吃餃子永遠留一口醋；靈希的碗乾乾淨淨，連片蔥花都不剩；暮師叔的碗放在門檻上，碗沿上擱著筷子，筷子尖還搭著一小塊沒吃完的糖圓。時雨的碗不見了。

阿英把圍裙解下來掛在門框上，拿起灶臺上那盞煤油燈，往後院走去。歸途宮的後院有間小耳房，是時雨剛來混沌大世界時自己收拾出來的。房間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永遠攤著時間法則的草稿紙，牆角擱著她從時之彼岸帶來的舊書箱。窗戶朝東，對著攬月臺的方向，夜裡能看到星璇觀星時偶爾漏下來的星圖餘光。煤油燈的光從門縫底下透進去，阿英推開門，看見時雨蜷在床上，外袍沒脫，沙漏還掛在脖子上，被子只蓋了一隻腳。她側躺著，臉埋在枕頭裡，枕頭是阿英去年冬天給她縫的蕎麥殼枕頭，枕套上繡了片很小的時間紋路。

阿英把煤油燈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摸了一下時雨的額頭。不燙，反而有點涼——時間法則修士體溫常年偏低，但今天比平時更低了些。她在床上摸索片刻，把被時雨踢到床尾的被子拉上來，輕輕蓋在她肩上。時雨沒有醒。她的手指還虛握著沙漏的邊緣，沙漏裡的迷你星河仍在緩緩流轉，但速度比醒時慢了太多，幾乎停滯。阿英把沙漏從她手裡輕輕取出來放在枕邊，然後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是下午剛從倉庫裡翻出來的那包老茶花末，用棉布包好塞在時雨枕頭下面。茶花末己經沒什麼香味了，但阿英覺得這東西壓得住驚。她從時之彼岸時間學院帶回來的老習慣——以前每次時雨做噩夢，她師父午就會在她枕頭下塞一撮安神茶葉。阿英不會煉茶，但她會縫枕頭。

她做完這些，端著煤油燈走出耳房，輕輕合上門。在走廊裡遇到了暮。暮拄著筆杖站在拐角處，顯然也是剛從自己那間靜室出來。他的靜室離時雨的耳房隔了兩道門，平時他睡得早，今晚卻還醒著。阿英把煤油燈舉高了些，暮朝她點點頭，筆杖點地的聲音比平時更輕。“睡了？”他問。阿英點頭，“睡了。枕頭底下放了茶花，跟你師兄以前塞的那種差不多。”暮沉默了片刻，用筆杖在走廊地板上輕輕頓了一下，轉身回了靜室。門沒關嚴，留了條縫。

第二天一早，時雨沒有來吃早飯。阿英把粥溫在灶上，又去耳房看了她一次，還在睡。沙漏裡的星河己經徹底停止了流動，像一面結冰的小湖。靈希來了兩趟，在窗外踮著腳往裡看了看，回去後帶了一小盆新培的共生苔擱在時雨房間窗臺上——苔蘚能在夜間釋放微量的生命之力，對時間法則修士的恢復有好處。雲芊芊也來了一趟，在門口站了站，把手裡剛推演完的最新資料輕輕放在桌上。混沌子和晨曦在門外蹲了好一陣，沒敢進去，最後在門框上貼了一張速寫——畫的是張伯端著茶碗和守門人銅鑼對飲的樣子，背景是正過來的太陽。冷凝霜沒有來。她在冰凰谷的訓練場上多劈了一千次劍，每一劍都斬在逆流模擬的靶標上。

到了第三天，時雨醒了。她睜開眼，先看到的是窗臺上那盆共生苔，苔蘚的翠綠色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金邊。然後聞到枕頭下面隱隱約約的茶花味，很淡，但她認得這個味道——不是阿英那包老茶花末，是時間學院後山那片茶花。她師父每年秋天採一把曬乾，分裝成小包塞在她和師弟們的枕頭底下，說茶花壓驚，時間修士用腦過度要多睡。她把手伸到枕頭下面摸到那個棉布小包，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又塞回去。然後她坐起來，把沙漏重新掛在脖子上，下床穿鞋，推開門。

院子裡正在下小雨。歸途樹下，阿英支了把大傘，傘下石桌上擺著還冒熱氣的早飯。暮坐在門檻上端著粥碗，靈希在給那盆新換盆的樹苗遮雨，雲芊芊和星璇擠在傘沿下分一碟醬菜，混沌子趴在石桌邊往速寫本上新畫的定序符旁加文字說明。林昊站在灶臺邊，手裡端著兩碗粥，看到她出來，把其中一碗遞過去。時雨接過來喝了一口，是小米粥，裡面臥了個荷包蛋，蛋黃還是溏心的。她喝到一半停了一下，從碗沿上抬起眼，“我睡了幾天？”“三天。”林昊把她按在石凳上坐下，又往她碗裡夾了筷榨菜，“沙漏這兩天沒轉，信標那邊暫時還沒發現新時間碎片，艾爾莎在秩序堂替你頂這兩天積壓的觀測日誌。先吃飯，吃完再說。”

時雨低頭喝粥。又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開口：“逆轉全族用掉了西百多年的壽元。我之前攢的分身和定序存檔功能暫時受限，需要重新回收一些切片才能復原。”她說完又喝了口粥。林昊沒有接話，只是把榨菜碟往她手邊推了推。

“暮師叔說長不回來就慢慢養。”她把空碗放在石桌上，“他昨晚在我窗外用筆杖畫了一道定序回補公式，今早才畫完。我看了——是師父當年塗掉的那半截逆轉公式的補全版。他把最後幾步補上了，用守門人留下的光粒基準。”暮在門檻上把粥碗放下，翻開老冊子，用炭筆在最後一道公式旁邊加了一行註釋：逆轉消耗可回補，核心引子是犧牲者留存在時間錨點裡的正向溫度，不是技術問題。

阿英從灶臺邊探出身，“今晚燉蓮藕排骨湯。你師父不是說你太輕了嗎。”時雨把沙漏掏出來放在桌上，迷你星河又開始緩緩流轉，速度雖然慢，但每轉一圈就多亮一粒新的星點。靈希把共生苔往她手邊推了推，星璇說逆流層新裝了一個信標放大器，以後銅鑼預警會更快。混沌子和晨曦從速寫本上把那張守門人銅鑼自響的圖重新描了一遍送給時雨。林昊把那碟榨菜乾脆整個端到了她面前。

（第238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