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指彈了彈石面,聲音發悶,帶著細密的沙沙尾音,像敲碎陶罐時那一瞬的悶響,“真青石彈上去聲音脆。”
他又彈了一下石面,“這聲音是麻石。”
賀秉首蹲下來,把那塊麻石翻來覆去地看。他看得很仔細,從紋理到顏色到背面附著的苔痕,看完之後站起來,讓書吏在卷宗上記下——“獲鹿段殘堤,決口斷面取樣三塊,石質皆麻石。賬冊記為青石。”
書吏寫到“青石”兩個字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墨跡洇開了一小片。
林志繼續往前走。堤身的中段有一處半塌的裂縫,從堤頂一首往下裂到護坡底部,像一道被風乾的刀疤。
裂縫內部隱隱約約露出了灰漿層。他抽出匕首,用刀尖順著裂縫輕輕剔進去。刀尖插進去大約兩寸,灰漿層的紋理就明顯鬆動了。
老規矩的糯米灰漿,乾透了之後硬得跟石頭一樣,刀子撬都撬不動。
眼前這塊灰漿,刀尖剔進去的時候手感軟塌塌的,有粗糙的碎殼感,帶著像細沙滑過指縫般的鬆散。
他把剔下的灰漿碎末放在手心裡捏了捏,碎末在指腹間碎成更細的粉末,從指縫簌簌地往下掉。他用手指搓了搓粉末,又捻了捻其中幾粒稍大的砂粒。
“糯米比例不夠。”他站起來,把匕首插回靴筒,對賀秉首說,“築堤的灰漿要用上好糯米煮漿,三合土搗三遍,乾透硬如石。這塊只搗了一遍,糯米只有規制的三成不到。甚至不全是糯米——這粉末裡發黃色的砂粒像是粟米粉。粟米粉比糯米便宜七成,黏性只有糯米的兩成。”
他把手心裡的灰漿粉末拍乾淨,“賬冊上每一石糯米灰漿報一兩二錢,真定府五年的灰漿,恐怕都是這個成色。”
賀秉首回頭看了看殘堤上那道刀疤一樣的裂縫,又看了看手裡的卷宗,沒有再問。他己經不需要問了。
麻石、粟米粉調稀灰漿、專款去向不明的雜項耗用、被改掉的災報急件——這些東西在賬冊上都是一個個對得上的數目,但在獲鹿段的殘堤上,它們是一條條裂縫、一塊塊鬆動的石頭、一片片被水泡散了的灰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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