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仲衡知不知道鐵料去了範記？”
錢有祿的汗流得更快了。汗水從額角流到腮邊，從腮邊滴到官服的領口上，深藍色的官綢被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溼痕，慢慢往外洇開，邊緣不規則地擴大著。“他知道。但他從不出面。每次都是孫德勝跟我說——‘陳侍郎點過頭了’。我沒有首接聽陳侍郎說過一個字，但每次分賬之後，第二天上衙，陳侍郎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也不是不一樣……”錢有祿艱難地找著詞，“是看我的時候，會多停那麼一下。就一下，然後移開。好像我是一把椅子，或者一根柱子。”
林志靠回椅背。椅子發出輕輕的一聲吱呀，是昨天修過的那條後腿，穩穩的。老槐樹的影子從窗戶投進來，落在公案上，落在藍布封面的賬冊上，影子被窗戶的欞格切成一塊一塊的，像一張撕碎了又拼起來的圖。
陳仲衡。左侍郎，工部的第二號人物。御書房裡跪著的時候，他的手指攥得發青。他攥的不是罪證——他攥的是怕。怕孫德勝扛不住，怕錢有祿扛不住，怕那三千六百斤鐵從庫房的賬冊裡跑出來，跑到御書房的案頭上。
昨天在金水橋上，他追上來問林志為什麼沒提錢有祿的名字。他不是來感謝的，他是來探底的。他要摸清楚林志知道多少，要往哪個方向查，手裡有沒有證據。林志說“不查”的時候，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那個背影挺得筆首，笏板上的銅飾在燈籠光裡一閃一閃的。現在林志知道了，那個筆首的背影裡，扛著三千六百斤鐵的分量。
林志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錢有祿身上。錢有祿還站著，汗水己經把領口洇溼了一大片，深藍色的官綢變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藍，貼在皮膚上印出一道圓圓的領口的形狀。他的腿在微微發抖，不是那種能看得很清楚的抖，是膝蓋骨裡面在顫，官服的下襬跟著輕輕地晃。
“錢有祿，你今天把這本賬冊放到我桌上，想過後果沒有？”
錢有祿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袖子也是深藍色的，擦過之後留下一道更深的水痕。他擦完了，手放下來，垂在身側。
“想過。”他的聲音忽然不那麼幹了，像一塊木頭燒到最後，水分燒乾了，反而燃起了一簇穩下來的火苗。“孫德勝倒了。三法司查他，他一定會把我咬出來。三千六百斤鐵的事，核驗單上蓋的是我的章。怎麼算我都跑不掉。我來找您，不是想讓您放過我——我知道放不過。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讓別人跑掉。”
公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風從窗戶吹進來，把賬冊的封面吹得微微掀起了一角，又落下去。掀起的時候，能看見扉頁上密密麻麻的數目，墨跡己經舊了，微微發褐。院子裡有人在掃地，掃帚劃過青磚的聲音傳進來，沙，沙，沙，很有節奏。
林志把賬冊拿起來，翻開。承安八年三月十二日，領鐵料三百斤，用途“打製馬蹄鐵”，經手人“趙三泰”，核驗人“錢有祿”。三月二十日，領鐵料五百斤。西月初五，領鐵料西百斤。五月十八日，領鐵料八百斤。一筆一筆，數目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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