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相將顏料盒放回原處，動作輕穩如常。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晨風湧入，吹散了畫室裡殘留的顏料氣味。遠處宮道上，早朝的官員們正列隊走向太和殿，青色的官袍在晨光中連成一片流動的影。文相的目光掃過庭院、迴廊、遠處的宮牆。每一處陰影，每一扇窗戶，都可能藏著那雙眼睛。他收回視線，關上窗。畫室裡重歸寂靜，只有自己的呼吸聲，還有袖中那兩張紙摩擦時輕微的“窸窣”聲。

他需要去畫院。

今日是畫院例行的晨會，所有畫師都要到場，彙報手頭畫作的進度，領取新的任務。文相換上那件月白色的常服——就是前幾日被柳氏“無意”潑上墨汁的那件，己經洗淨，但墨跡的淡痕還在，像一朵開在衣襟上的灰色花。他對著銅鏡整理衣冠，鏡中的自己面容平靜，眼神卻深得像井。昨夜窗臺上的腳印還在腦海裡，半個，朝內，模糊但清晰。

走出居所時，秋陽己經升得高了。

宮道兩旁的銀杏開始泛黃，葉子邊緣鑲著一圈金邊，在風中簌簌作響。文相沿著熟悉的路線走向畫院，腳步不疾不徐。他能感覺到沿途的目光——掃灑的太監、路過的宮女、值守的侍衛，他們的視線像細密的網，在他身上短暫停留，又移開。有些是好奇，有些是審視，有些……是監視。

畫院位於皇城東側，是一座三進的院落。

青瓦白牆，飛簷翹角，院門上掛著“丹青苑”的匾額，是先帝御筆。文相跨過門檻，庭院裡己經聚了不少畫師。三三兩兩站在廊下、石階旁，低聲交談著。空氣中飄著松煙墨和熟宣紙特有的氣味，還有早晨剛泡開的茶香。

“文師弟來了。”

一個聲音從右側傳來。

文相轉頭，看見周懷瑾正從廊柱後走出來。他今日穿了一件靛青色的長衫，腰間繫著玉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的笑容。陽光斜照在他臉上，將他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那雙眼睛彎著，笑意卻未達眼底。

“周師兄。”文相微微頷首。

“來得正好。”周懷瑾走近幾步，手裡拿著一卷畫紙，“我正想找你呢。”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幾個畫師聽見。那些交談聲漸漸低了下去，幾道目光投了過來。文相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好奇的，探究的，幸災樂禍的。周懷瑾是畫院副使，又是柳妃面前的紅人，他主動找文相，絕不會是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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