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琮沒有立刻離開。他走到榻前不遠處的圓凳上坐下,這個距離既不顯得過於親近壓迫,又能讓黛玉不必費力抬頭看他。
沉默了片刻,就在黛玉以為他要像王太醫那樣說些“寬心”的大道理時,卻聽他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了些,也緩了些,沒什麼情緒起伏,卻奇異地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太醫的話,都聽見了?”
黛玉輕輕點頭,依舊垂著眼。
“方子要按時吃。藥苦,就讓丫鬟備些蜜餞。”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落在她緊攥著被角、指節發白的手上,“今日在那邊府裡,人多嘈雜,規矩瑣碎,難免氣悶。既回來了,便安心將養。這府裡沒那麼多眼睛,也沒那麼多規矩要你守。”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黛玉心頭微微一震。他……他知道她不快,不只是因為身體不適,更是因為榮國府那令人窒息的人情與目光。他說“那邊府裡”,將自己與她一同劃在了“這邊”。
“你心思重,想得多,這未必是壞事。” 賈琮繼續道,語氣依舊是陳述事實般的平靜,“但太醫說了,鬱結傷身。有些事,有些人,不值得耗神。譬如……今日祖母所賜之人。”
黛玉猛地抬起眼簾,猝不及防地撞進他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裡。他……他竟然主動提起晴雯?他想說什麼?解釋?還是……
賈琮迎著她的目光,眼神坦蕩,並無絲毫閃爍或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我收下她,一是全祖母心意,二是見她確有技藝在身,府中用得著。至於其他,” 他微微搖頭,語氣斬釘截鐵,“皆不足論。你無需因此自擾,更無需與她比較。你是姑母的女兒,是我的表妹,是這府裡的客人,亦是主人之一。她,是僕役。此間分別,你當明白。”
他沒有說什麼“你比她強萬千”、“莫要在意”之類的空泛安慰,而是用最首接、甚至有些冷酷的方式,劃清了身份地位的絕對鴻溝,徹底否定了“比較”的可能性。這話若由別人說來,或許顯得傲慢刻薄,但由他這般平靜道出,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說服力,彷彿在陳述“天是藍的,雪是白的”這般簡單事實。
黛玉怔怔地看著他,胸口那股堵了許久的鬱氣,彷彿被他這幾句冰冷清晰的話,生生鑿開了一道縫隙。是啊,自己是客,是主;她是僕,是役。自己方才那些自苦自傷,那些因容貌相似而生的芥蒂,在他這般涇渭分明的劃分下,忽然顯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徒勞。他根本未曾將二人放在同一層面看待,自己的那些心思,豈不是庸人自擾?
見她眼神震動,怔忡不語,賈琮語氣稍緩,道:“這府邸是陛下所賜,規制是死的。有些規矩立在那裡,是省卻麻煩,亦是保護。你在此處,只需記得安心養病,做你想做的事,看你想看的書,畫你想畫的畫,無人會擾你,亦無人敢輕慢你。若覺悶了,便讓丫鬟去請二姐姐(迎春)來說話,或去後面園子裡走走——那處景緻尚可,比榮府花園開闊些。”
他不再多言,起身:“你歇著吧。藥好了趁熱喝。缺什麼,短什麼,或是有誰伺候不周,首接告訴姑母,或讓紫鵑來前院說一聲。” 他看了一眼侍立簾邊的紫鵑,那目光帶著無形的壓力,“好生伺候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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