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沉寂地過了兩年。

兩年裡，泥窯村的雪落了又化，黑土地種了又收，村西頭的老榆樹添了兩圈年輪，那間小土屋的炊煙依舊日日升起，只是少了曾經的歡騰，多了幾分沉斂的暖意。

郭金才變了。眉眼間的青澀被歲月磨平，添了些隱忍的硬朗，唯有看向李淑芬時，那眼底的柔，像灶膛裡沒燃盡的炭火，總在暗處焐著。喪女的痛，他沒比淑芬少半分，只是他是男人，是淑芬的天，他把那撕心裂肺的疼，全揉進了日復一日的勞作和守護裡。

白天，他在生產隊是拼命三郎。挑糞、犁地、割麥、扛麻袋，哪樣活最累、最險，他哪樣衝在前。隊裡的老把式都說，郭金才的脊樑骨，是黑土地裡最硬的。夜裡，他把一身疲憊撣在門外，推門的瞬間，眉眼便軟下來。

淑芬的身子，兩年了還是沒養好。月子裡哭壞了底子，天一冷就咳嗽，夜裡總睡不踏實，常常摸著那隻小枕頭，睜著眼到天亮。郭金才從不在她面前提“孩子”二字，只是默默把炕燒得比旁人家裡熱三分，每天傍晚用溫水給她燙腳，燙到她腳踝泛紅，才輕輕揉著她的小腿，怕她落下病根。

淑芬偶爾會發呆，坐在炕沿上，望著那扇修好的窗戶，一坐就是半天。郭金才看見了，從不催，只是悄悄端來一碗熱乎的小米粥，坐在她身邊，剝一顆糖塊放進粥裡——那是他攢了半個月工分，在供銷社給她換的水果糖。

“甜不？”他聲音放得極低，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淑芬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眼淚卻砸進了粥碗裡。

郭金才的心像被針紮了一樣，疼得他指尖發顫。他想抱她，又怕觸到她的傷口，最終只是伸出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像哄小時候的孩子。“淑芬，”他忍著喉嚨裡的哽咽，一字一句地說，“咱不看了，啊？我把窗紙換了新的，豔紅色的，好看。”

他真的換了最豔的紅紙，還剪了窗花貼在上面。可夜裡，淑芬還是會被噩夢驚醒，尖叫著喊“我的孩子”。每次這時，郭金才都會瞬間驚醒，連鞋都來不及穿，撲到炕邊把她摟進懷裡。

“我在，淑芬，我在。”他緊緊抱著她，任由她的指甲掐進自己的胳膊，任由她的眼淚打溼自己的衣襟，一遍遍地重複，“風走了，沒事了，我護著你呢。”

等淑芬哭累了，睡熟了，他才輕輕把她放平，替她蓋好被子。然後，他會走到外屋，蹲在灶膛邊，點燃一根旱菸。煙味嗆得他首咳嗽，他卻捨不得扔，只有在這時候，他才能敢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他對著灶膛裡的火苗，低聲呢喃：“閨女，爹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娘……你放心，爹一定把你娘照顧好，一定。”

日子就這麼熬著，他在人前是鐵打的漢子，在人後，是忍著劇痛哄妻子的丈夫。他的好，泥窯村的人都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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