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督辦公署東跨院的書房裡，盛世才仍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案後。案上攤著幾份未批閱的公文，墨己乾透，他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窗外風聲嗚咽，將簷下殘雪吹落，發出細碎的、宛如腳步的窸窣。每隔一陣，他便下意識抬眼望向門口——那是從前線傳遞訊息的方向。

今夜沒有訊息。

黑石峪像一張無聲的巨口，吞噬了他的追兵、他的獵犬，以及關於陸致遠和金毓秀的一切痕跡。雷彪率人二次入峪，帶回了墜淵士兵殘缺不全的遺體，帶回了幾縷疑似的血跡樣本，帶回了一枚在巖縫口發現的、屬於金毓秀的碧玉耳墜——那是她在慌亂中遺落的唯一物證。耳墜邊緣有輕微刮痕，沾著極淡的、己乾涸發黑的血跡，不知是她自己的，還是旁人的。

但他沒有帶回人。

盛世才將那枚耳墜放在掌心，就著燈火細細端詳。碧玉溫潤，雕工精細，是金府舊藏的上品。他想起那夜宴上，金毓秀坐在父親身側，鬢邊珠釵瑩然，腕上玉鐲如水，卻始終低垂著眼簾，彷彿周遭的喧囂與她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冰。那時他只覺得這女子清冷有餘、魄力不足，擔不起金樹仁身後那副千瘡百孔的擔子。

此刻想來，他或許看輕了她。

能在這般絕境中隱忍三日不降、不泣、不自行了斷，己非尋常閨閣女子的心性。更何況，她身邊還有一個陸致遠。

那個在火車上眼神清澈、言談間尚帶書生氣的年輕人，如今己是他最棘手的敵人。盛世才有時會想，若那日老君廟茶棚裡，陸致遠點了頭，接過他遞去的“棋局入場券”，如今會是怎樣光景？或許己是他幕中得力的臂助，替他梳理那些連許明遠都不願觸碰的暗線；又或許，會因見識了更多權力的汙濁，眼中那點光更快熄滅，變成一個圓滑而沉默的幕僚。

可惜，他選了另一條路。

盛世才將耳墜輕輕放下，推到書案一角，不再看它。他取過一張空白信箋，提筆，懸腕，寫了幾個字，又劃去。如此反覆，紙上只留下一道道凌亂的墨痕。

他很少這樣。他的決定向來果斷，筆落無悔，從不在己成定局之事上浪費心神。但今夜，有些他以為己成定局的事，忽然不那麼確定了。

金毓秀。這個名字在他唇齒間無聲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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