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激烈的廝殺聲、鬼商淒厲的笛嘯、魯平川那蒼老卻決絕的怒吼,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咽喉,在裴衍揹著林晚躍入地道入口的瞬間,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和死寂,以及腳下溼滑泥土被踩踏時發出的微弱噗嗤聲。
地道入口在他們身後無聲合攏,將最後一絲外界的光線和聲響徹底隔絕。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如同實質,帶著沉甸甸的壓力,包裹著兩人。空氣凝滯,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陳年黴腐、潮溼泥土和一種若有若無、如同朽爛棺木般的腐木氣息。偶爾,不知從哪個石縫或角落,傳來幾聲極其微弱、短促的窸窣蟲鳴,那聲音在絕對的寂靜中被無限放大,彷彿黑暗本身在竊竊私語,又似鬼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語在石壁間迴盪,撩撥著緊繃到極致的神經。
裴衍的心跳如擂鼓,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左肩塌陷的劇痛和右腿撕裂的傷口。強行催動星髓爆發帶來的反噬,如同無數燒紅的細針在他經脈中攢刺。他緊咬著牙關,汗水混著血水,沿著額角、下頜,一滴一滴砸落在冰冷的泥土裡。背上的林晚,身體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微弱的呼吸拂過他的頸側,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深沉的憂慮。
“魯老…”林晚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氣若游絲,彷彿下一刻就會消散在黑暗中。
“他會活下來。”裴衍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固執的堅定。他不敢停下,甚至不敢放緩腳步,只是憑藉著驚人的意志力,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道中,循著心中那份微弱的、由星髓指引的感應,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摸索。每一次邁步,右腿的傷口都傳來撕裂般的痛楚,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死死攥緊手中的星髓,將它的光芒壓縮到最低極限,僅能勉強照亮腳下巴掌大的、溼滑泥濘的地面。那微弱的白暈,成了這絕望深淵中唯一的錨點。
“嗯…”林晚不再說話,只是將環著他脖頸的手臂收得更緊,臉頰緊緊貼在他汗溼的後頸,傳遞著無聲的支援與擔憂。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每一次顫抖,能聽到他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悶哼。黑暗中,兩人相依為命的體溫和心跳,是支撐彼此的唯一力量。
地道狹窄、曲折,向下傾斜。腳下不時有鬆動的碎石或溼滑的苔蘚,裴衍幾次踉蹌,全靠驚人的平衡感和對林晚的保護本能才勉強穩住身形,每一次都驚得林晚低撥出聲。隨著深入,石壁上開始出現零星的、散發著微弱磷光的苔蘚,如同黑暗中的鬼眼。接著,一些形態奇特、如同水晶簇般的半透明菌菇從石縫中鑽出,散發著幽幽的藍光或紫光,將部分路段映照得光怪陸離。這些異域的光源非但沒有帶來安全感,反而更添幾分詭秘。地道中那股腐木味也愈發明顯,混合著泥土和菌類特有的土腥氣,令人作嘔又心悸。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裴衍感覺體力透支到極限,肺部如同破舊風箱般灼痛時,前方地道終於出現了一個相對開闊的岔洞。裴衍再也支撐不住,靠著冰冷的石壁緩緩滑坐在地,將林晚小心地放在身旁乾燥些的角落。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的血腥氣,眼前金星亂冒。
“裴衍!”林晚掙扎著坐起,藉著旁邊一簇藍紫色發光菌菇的微光,她驚恐地看到裴衍左肩的衣物己被血浸透,塌陷的骨骼形狀清晰可見,右腿的傷口更是崩裂開,鮮血正汩汩滲出。他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額頭上全是冷汗,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別動…”林晚的聲音帶著哭腔,她強忍身體的虛弱和心口的麻痛(星髓排斥留下的灼痕),撕下自己相對乾淨的內襯衣角,“必須…必須處理傷口…”
裴衍想拒絕,但身體的劇痛和虛弱讓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看著林晚顫抖著、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拭肩頭和腿上的血汙。冰冷的布料觸碰到傷口,帶來一陣刺痛,裴衍悶哼一聲,眉頭緊鎖。林晚心疼得指尖都在發抖,動作卻越發輕柔。她看到裴衍傷口邊緣的皮肉竟隱隱透著一絲不正常的暗青色,彷彿被某種陰寒之力侵蝕過,心中更加憂慮。
“你…忍著點…”林晚低聲道,撕下更長的布條,試圖為他包紮止血。她動作笨拙卻無比專注,額角也沁出細密的汗珠。包紮過程中,裴衍幾次因疼痛而肌肉緊繃,林晚便停下來,用袖子輕輕擦去他額頭的冷汗,低聲安撫:“快了…就快好了…” 這細微的舉動,在這絕望的黑暗中,彌足珍貴。
處理完裴衍的傷口,林晚自己也幾乎虛脫。裴衍掙扎著拿出水囊,先喂林晚喝了幾口,自己才小口啜飲。清涼的水滋潤了乾涸的喉嚨,也稍稍喚醒了瀕臨崩潰的身體。他又拿出乾糧,兩人默默分食了半塊胡餅和一點肉乾,補充著幾乎枯竭的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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