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宏葬禮上的香火氣，混雜著秋雨初歇後泥土的潮腥，在城南殯儀館狹小的告別廳裡沉悶地發酵。來者寥寥，除了幾個遠房親戚和不得不露面的生意夥伴，便是些面色晦暗、眼神躲閃的債權人。沒有哀慟，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尷尬和竊竊私語的揣測。警方關於“意外火災”的結論沒能完全壓下流言，關於錢宏放貸逼死人、關於他與周子明案那若有似無的關聯、關於最近接二連三“遭報應”的惡人……種種私語在低垂的頭顱間傳遞。

李洵站在告別廳最不起眼的角落，一身黑色便裝，左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半指手套遮掩著依舊明顯的功能障礙。他面色是失血後的蒼白，眼下帶著未褪盡的青黑，與周圍人格格不入的是一種過分平靜的疏離感，彷彿在觀察一場與己無關的拙劣戲劇。老鬼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同樣黑衣，神情肅穆，目光卻如同精密掃描器，掠過廳內每一張面孔，捕捉著細微的表情和互動。

他們是作為“周子明案相關調查協助人員”的身份前來——這是老鬼提出的建議。名義上，是觀察錢宏的社會關係，尋找可能與周子明案交叉的線索；實質上，這是老鬼對李洵新一輪的、更近距離的觀察，也是一次公開的“姿態”：看，我帶著他一起查案，他是我信任的顧問。

李洵接受了。他需要這個身份帶來的行動便利和煙霧彈。錢宏的死在他計劃之中，但現場留下的一些“禮物”，需要後續關注。

葬禮流程草草結束。人群散去時，一個穿著不合身西服、眼神畏縮的中年男人在門口躊躇了片刻，目光幾次掃過李洵和老鬼，最終像是鼓足了勇氣，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兩位……是警察同志嗎？我……我有點事想說，關於錢老闆……還有，可能和周校長那事有關……”

老鬼與李洵交換了一個眼神。“找個安靜地方說。”

他們在殯儀館外一棵葉片凋零的老槐樹下站定。男人自稱姓吳，是錢宏旗下一家小額貸款公司的前業務員，三個月前因“不聽招呼”被開除。

“錢老闆他……不止放貸。”吳業務員搓著手，眼神飄忽，“他幫一些人‘處理麻煩’，比如，幫人收債用的是見不得光的手段，有時也幫人‘打聽訊息’、‘疏通關係’。周校長出事前……我好像聽錢老闆跟人打電話時提過一嘴，說什麼‘學校那筆爛賬要是捂不住，大家都麻煩’，還問了句‘周子明最近是不是太跳了’……我當時沒在意，現在想想……”

“和誰打的電話？具體時間？”老鬼追問。

“時間記不清了，大概周校長死前一兩週吧。電話那頭是誰我不知道，錢老闆都是單獨用一部舊手機打這種電話，那手機平時鎖他辦公室抽屜裡。”

“那部手機現在在哪？”

“火災燒了吧？我不清楚。但……錢老闆有個習慣，重要的東西，他會在雲盤裡存一份模糊的備份，密碼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以前喝多了吹牛時說漏過，說就算自己出事，有些東西也能讓‘該著急的人著急’。”

模糊的備份？敲詐的籌碼？李洵心中微動。這倒是個意外收穫。錢宏這類人，留後手是本能。如果真有這樣的雲盤，裡面或許不僅有他與周子明案的關聯，可能還有他與其他“惡人”、甚至與某些保護傘的往來痕跡。這或許是條值得跟進的線，不僅能坐實錢宏“死有餘辜”，或許還能牽扯出更多需要“淨化”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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