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 年臘月廿三，小年。

西北風捲著煤煙子味刮過南鑼鼓巷，天擦黑的時候，紅星軋鋼廠的下班人流才稀稀拉拉散了。衚衕口的路燈蒙著一層灰，昏黃的光線下，20 歲的李浩步子沉穩，手裡提著用牛皮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紙角滲出來的油星子，在寒風裡凝出淡淡的葷香。

這是他攢了整整三個月的肉票，一大早趕在供銷社開門前排隊，才搶著割的一刀三斤重的五花肉。肥瘦相間，五花三層，是過年最金貴的硬通貨。家裡小妹李念昔前幾天還唸叨著想吃肉丸子，兩個弟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父親李建軍冬天槍傷的老毛病犯了，也該燉點肉補補，這一刀肉，是他給家裡備的小年驚喜。

西跨院就在眼前，李浩剛要拐進衚衕口，斜刺裡忽然竄出來一個人，攔在了他面前。

“哎喲！這不是浩子嗎？下班啦？”

來人是前院的三大爺閻埠貴，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領口袖口都磨起了毛，手裡攥著個算盤珠子磨得發亮的舊算盤，一雙眼睛滴溜溜轉，從李浩露臉開始，就死死黏在了他手裡那包滲油的東西上，喉結不自覺地滾了兩下，嚥了口唾沫。

李浩腳步一頓，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他太清楚閻埠貴的性子了，這西合院的三大爺，一輩子把 “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就受窮” 掛在嘴邊，一分錢能掰成八瓣花，眼睛裡見不得半點好東西，但凡沾點便宜的事，削尖了腦袋也要往上湊，是院裡出了名的鐵公雞、佔便宜沒夠的主。

“三大爺。” 李浩點了點頭，語氣平淡，腳步往旁邊挪了挪，想繞開他走，“您這是剛下班？”

閻埠貴哪裡肯放他走，立刻跟著挪了兩步，依舊擋在他身前，臉上堆著刻意的笑，語氣熱絡得過分：“可不是嘛！剛從學校放學，這不快過年了，我在衚衕口等著，看看院裡誰家有什麼要幫忙的，鄰里街坊的，互相搭把手是應該的。”

他嘴上說著場面話，眼睛卻一刻沒離開李浩手裡的肉包，鼻子還輕輕嗅了嗅，那股子新鮮五花肉的葷香，勾得他心裡首癢癢。這年頭，誰家能一下子割三斤五花肉？別說院裡的普通人家，就是他這個小學老師，一個月也就半斤肉票，攢到過年也湊不齊一斤，李家這日子，果然是過得太寬裕了！

李浩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他這是盯上自己手裡的肉了，也不戳破，只淡淡應了一聲：“三大爺有心了，我們西跨院沒什麼要幫忙的，就不麻煩您了。”

說著，他又要往前走，閻埠貴再次伸手攔了一下，這次索性把話往明裡引了：“浩子，你這手裡提的，是肉吧？哎喲，這可真是好東西！供銷社的肉多難搶啊，也就你有本事，能割到這麼好的五花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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