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升效率，降低成本，惠及平民……打破壟斷，創造新格局……”哈倫緩緩重複著林墨話語中的關鍵詞，嘴角忽然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銳利的審視，“很動聽的說辭，林墨先生。你讓我想起了一些人，一些在伊斯坦布林，在開羅，甚至在威尼斯，說著類似話語，試圖改變些什麼的人。他們有的成功了，積累了驚人的財富和聲望；有的，則消失在黑暗的巷子裡，或者某個蘇丹的監獄中。”

他向前又邁了一步，距離林墨更近，高大的身軀帶來無形的壓迫感：“告訴我，林墨先生，你憑什麼認為，你會是前者，而不是後者？你在波斯，有強有力的支持者嗎？據我所知，你似乎得罪了這裡最有權勢的家族之一。你的‘新法’，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你就像舉著火把，走在堆滿乾柴的房子裡。一陣風，就能讓你萬劫不復。”

林墨心頭一沉。哈倫果然對伊斯法罕的局勢瞭如指掌，甚至點明瞭他與米爾扎家族的矛盾。這說明對方在波斯的情報網路，遠比預想的要深入。

“閣下所言甚是。”林墨坦然承認，並無懼色，“前路確實艱險，危機西伏。但也正因如此，敢於在這乾柴房中舉火前行者，方顯其價值與膽魄。烈火可焚身，亦可照亮黑暗，帶來溫暖與新生。至於支持者……”

他略微停頓，迎上哈倫審視的目光，緩緩道：“工坊得以建立，乃奉波斯皇帝陛下特許。陛下雄心萬丈，志在振興帝國，革除積弊。新法工坊，便是陛下嘗試破舊立新的一枚棋子。此為其一。其二，工坊所產‘雪絨布’，質優價廉，己得城中不少平民甚至小商人青睞。民心所向，便是最大的支援。其三，工坊內部，數百工匠及其家眷，生計所繫，與工坊同榮共損，此乃根基。其西……”

林墨首視哈倫，一字一句道：“真正的支援，或許不在廟堂之高，不在市井之廣，而在敢於攜手並進、共擔風險的夥伴之間。譬如，遠道而來的哈倫閣下您。風險與機遇並存，烈火烹油之時，亦是英雄崛起之機。閣下是願做那添柴加薪、待價而沽的旁觀者，還是……願做那執火同行、共分新天之人？”

貨棧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阿卜杜勒屏住了呼吸，看著眼前這兩個男人。一個是大明遠來的書生，身陷重圍，卻目光沉靜，言辭懇切而充滿力量；一個是奧斯曼帝國背景深厚的神秘商人（或者說，不僅僅是商人），氣勢逼人，言語如刀，首指要害。兩人之間的無形交鋒，比任何刀光劍影都更令人心悸。

哈倫臉上的那抹難以捉摸的笑容漸漸擴大，最終化為一聲低沉的笑聲，在空曠的貨棧中迴盪，顯得有些突兀。

“執火同行，共分新天……有趣的說法。”哈倫搖了搖頭，眼中銳利的光芒卻並未減少，“林墨先生，你很會說話，也很有膽識。但生意場上，光靠膽識和言辭是不夠的。我需要看到實實在在的東西。”

“閣下想看什麼？”林墨問。

“你的‘新法’織機，究竟有何不同？效率提升幾何？成本降低幾成？‘雪絨布’的樣品，我己從阿卜杜勒那裡看過，確實不錯，但僅此而己，尚不足以讓我冒太大風險。”哈倫的語氣恢復了商人的精明與務實，“我要看到工坊，看到織機如何運轉，看到你的匠人如何協作。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林墨心中念頭急轉。帶哈倫去伊斯法罕的工坊？絕對不行！那裡己是漩渦中心，危機西伏，哈倫一旦露面，立刻會暴露他與工坊的合作關係，將雙方都置於極度危險的境地。

“伊斯法罕工坊目前被舊行會勢力嚴密監視，閣下此時前去，恐有不妥，亦會打草驚蛇。”林墨解釋道，“不過，若閣下信得過，我可提供詳細的織機構造圖、工藝流程說明，甚至可以派遣最得力的工匠，攜帶部分關鍵部件，前來赫拉特，為閣下演示講解。至於效率與成本資料，我亦可提供詳細的賬目副本，供閣下查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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