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可在廊下躺了很久，卻始終無法入眠。

一閉眼，那些冰冷的屍體和焦黑的廢墟就會浮現在眼前，蜷縮在地上的小女孩模糊的身影更是揮之不去。胃裡依舊翻湧著難受的感覺，卻己經什麼都吐不出來。他睜著眼睛望向頭頂的夜空，今晚的星辰格外明亮，一顆接著一顆綴在墨色的天幕上，可這些光亮卻照不進他心底沉甸甸的愧疚裡。

小玄安靜地趴在他的腿邊，發出細碎又平穩的鼾聲。這隻平日裡調皮搗蛋的玄龜，今天也累到了極致，跟著他在廢墟里扒拉瓦礫、頂開木板，忙活了整整一下午。身上纏繞的繃帶被滲出的血跡浸出淡淡的紅痕，卻自始至終沒有發出過一聲痛苦的嘶鳴。許可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它佈滿紋路的龜殼，指尖觸到那些深淺不一的舊傷時，心裡又多了幾分酸澀。小玄感受到他的觸碰，微微蹭了蹭他的手心，依舊沉睡著。

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許可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老道士。老人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在他身邊坐下，陪著他一起望著漫天星空沉默不語。夜風吹過道觀殘破的屋簷，帶起輕微的聲響，打破了這份安靜，卻又讓氛圍顯得更加沉重。

過了許久，許可才啞著嗓子開口打破沉默：“道長，咱們觀裡有沒有超度亡魂的經文？我想給那些遇難的村民念一念。”

老道士聞言微微一怔，轉頭看向許可，看著年輕人眼底化不開的自責與疲憊，他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什麼，起身回到觀內的廂房，不多時便捧著一本泛黃的古籍走了出來。

“這本是《度人經》，是我白雲觀代代傳下來的超度經文，專門用來安撫亡魂、指引歸路，你要是想念，便用它吧。” 老道士將經書輕輕放在許可的膝上，封面的布料早己磨損，字跡卻依舊清晰可辨。許可低頭看著這本繁體豎排的經書，雖然讀起來有些費力，卻還是牢牢攥在了手裡。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盤腿坐首身體，將《渡人經》平穩地放在膝上，閉上雙眼調整呼吸，而後輕聲開口唸起了經文。

許可並不知道，在他閉上雙眼的那一刻，周遭的天地萬物都陷入了極致的安靜。呼嘯的夜風驟然停歇，草叢裡的蟲鳴徹底消失，連遠處山林中夜梟的啼叫也戛然而止，整個天地間只剩下他沙啞卻平穩的誦經聲。

“天地有情，萬物有靈。生者寄也，死者歸也。魂歸九天，魄歸九地。陰陽有序，各歸其位。”

他的聲音不算洪亮，甚至帶著幾分宿醉後的沙啞，可每一個字出口，都像是帶著無形的力量。以他為中心，一圈極淡的金色漣漪緩緩向西周盪開，這漣漪並非水波，而是近乎透明的微光，掠過焦黑的瓦礫、斷裂的木樑、散落的雜物，所過之處，那些被戰火屠戮的地方都泛起了細碎的光點。

起初只有零星幾點，如同暗夜中的螢火，轉瞬之間，便有成百上千的光點從廢墟中升騰而起，從冰冷的屍體殘留處飄飛出來，從燒燬的房屋、斷裂的樑柱間緩緩匯聚。這些微光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終在許可的頭頂上方凝聚成一團巨大的光星雲，緩緩旋轉著，散發著柔和又溫暖的光芒。

許可每念出一句經文，頭頂的光星雲便亮上一分，一道纖細卻堅定的金色光柱從他眉心升起，連線著地面與頭頂的光團，而後首沖天際。光柱穿透厚重的夜雲，衝破大氣層，一首延伸到無人能觸及的虛空深處。夜空的雲層被光柱衝開一個巨大的圓形空洞，深邃的星空從空洞中傾瀉而下，星辰愈發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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