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真堂後院的老磨盤，被雨水泡得發烏，盤面上的紋路里嵌著幾十年的穀糠，摸上去糙得硌手。這天一早，陳陽陽剛推開後門，就看見磨盤旁蹲著個穿藍布衫的老人，正用布巾一點點擦著盤面，動作慢得像在數紋路里的年輪。

“您是……？”陳陽陽放輕腳步，怕驚擾了這份安靜。

老人回過頭，臉上的皺紋比磨盤的紋路還深，手裡的布巾浸得透溼：“我是老秦家的，叫秦滿倉，五十年前，就在這磨盤上碾過小米。” 他指著盤面一處淺坑，“瞧見沒？這是當年碾穀子時，石滾子崩出的豁口，我爹說，這坑深一分，就多記一分實在。”

陳陽陽這才想起，李主任提過，守真堂早年間是村裡的公用碾坊，老秦家是當年的碾坊管事，後來碾坊廢了，秦家也搬去了山外。

“回來看看？”陳陽陽蹲在老人旁邊，看著他用指甲摳出紋路里的穀糠，露出下面淺黃的石質。

“來還東西。”秦滿倉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開啟時露出個鏽跡斑斑的鐵鑰匙，鑰匙柄上刻著個“碾”字，“當年我爹走得急，把碾坊的鑰匙揣在懷裡沒交，臨終前說‘這鑰匙得還回去，碾坊是大家夥兒的，不能落私人手裡’。” 他把鑰匙放在磨盤中央，“我找了三趟才尋著這兒，磨盤還在，就好，就好。”

正說著，李主任揹著手過來了，看見秦滿倉，眼睛一亮：“滿倉？你咋來了！” 兩人攥著手嘮了半天，李主任才說，“當年你爹為護這磨盤，跟要拆碾坊蓋房的人吵了三天，說‘這磨盤碾過百家糧，是村裡的根’，最後自己掏了五塊錢，把碾坊保住了。”

秦滿倉的眼圈紅了：“我爹總說，碾穀子得順時針轉，不能反著來，就像過日子，得守著規矩走，不然碾出的米都是碎的。” 他指著磨盤邊緣的刻痕，“這是每年秋收後刻的，一道痕代表碾了多少石糧，您數數，整整三十五道——那時候誰家沒糧了，來碾坊借半升，我爹都記在心裡，從不催還。”

陳陽陽摸著那些刻痕，忽然想起去年整理庫房時，翻出本泛黃的《碾坊借糧簿》，裡面記著“王家借三升”“李家欠半鬥”，最後一頁寫著“借糧是情分，還不還在人心，碾坊的門永遠敞著”，落款是“秦老栓”，想來就是秦滿倉的父親。

“這簿子我給您找來。”陳陽陽轉身要去庫房，被秦滿倉拉住了。

“不用，”老人擺擺手，“我爹說過，記在紙上的賬會黃，記在心裡的不會。” 他從布包裡掏出個小布口袋，倒出些帶著泥土的谷種，“這是我在老宅院裡收的，當年從碾坊帶回去的谷種，種了五十年，還是這麼飽滿，今天帶來撒在磨盤周圍，說不定能長出新苗。”

李主任蹲下來，和秦滿倉一起把谷種撒進磨盤的縫隙裡，陳陽陽找來水壺，慢慢往縫隙裡澆水，水珠滲進土裡，發出“滋滋”的輕響，像在給這沉寂的老磨盤，喂一口新的生機。

“《民法典》第二百六十七條說私人合法財產受保護，但這磨盤不一樣，”林晚秋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裡捧著那本《碾坊借糧簿》，“它是集體記憶，受的是人心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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