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立夏的瓜

立夏的熱風把瓜田吹得發浪，守真堂東頭的菜園裡，黃瓜、絲瓜正順著竹架往上爬，陳陽陽蹲在“守真砧”旁，幫街坊們給瓜藤搭新架，竹竿插進溼潤的土裡，“噗”的一聲，混著遠處“賣黃瓜嘍”的吆喝，像在給這初熱的節氣，支起片清涼的蔭。

“南壟的瓜田，”孫大娘拎著籃剛摘的嫩黃瓜進來，瓜身上的絨毛還沾著露水，“被西巷的趙老饞摘了半壟，說‘你家瓜結得密，我摘幾籃嚐鮮’，結果他不光摘熟的，連剛謝花的小瓜都擰了，還把搭架的竹竿拔了好幾根，害得一串快熟的絲瓜摔爛在地上。去找他理論，他說‘瓜長在路邊，誰見了誰摘’，還把我裝瓜的竹籃踩扁了，說‘老東西小氣’。”

陳陽陽的竹竿頓了頓，竹節在掌心硌出個淺痕。他想起孫大娘侍弄瓜田的樣子，天剛亮就去掐尖打杈，說“這瓜是給孫子換學費的，一個都不能少”——那半壟瓜裡有早熟的“頂花帶刺”黃瓜，還有能長到兩米長的線絲瓜，哪能憑句“嚐鮮”就亂摘亂毀？“《民法典》第266條，”他往竹架上綁瓜藤，繩子勒得藤條微微發顫，聲音被熱風烤得發燥，“私人對其合法的收入、房屋、生活用品、生產工具、原材料等不動產和動產享有所有權。他偷瓜毀架，必須賠償。”

林晚秋抱著摞《物權法》和《治安管理處罰法》進來，懷裡還夾著本“瓜田管護日記”，上面記著每天的澆水、施肥和結果數量。“我查了日記，”她把本子往田埂上的石板一鋪，紙頁被風吹得掀動，“這半壟瓜預估能收三百斤，按市價值六百塊——《治安管理處罰法》第49條，盜竊、鬨搶、搶奪、故意損毀公私財物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並處五百元以下罰款。”

她從包裡掏出張照片，是趙老饞拎著滿籃瓜往家走的背影，身後的瓜田一片狼藉，旁邊還有張上週拍的瓜田圖，藤蔓整齊地爬在架上，小瓜吊得像串綠燈籠。“你看這對比，”她指著圖裡的竹架，“上面綁著‘孫記瓜田’的木牌。《民事訴訟法》第63條，書證、物證均可作為證據，他所謂的‘路邊無主’根本站不住腳。”

望望舉著個用綠色卡紙做的“小黃瓜”，上面畫著黃色的花，他蹲在竹架旁，認真地把“黃瓜”往架上掛。“小宇哥哥說，”他舉著“黃瓜”往陳陽陽眼前送，卡紙邊緣的毛刺蹭在手上發癢，“瓜要長熟了摘，沒熟的不能碰——要賠瓜！” 他從兜裡掏出個畫滿瓜田的本子，上面有個摘瓜的人影被打了叉，旁邊寫著“護瓜田”，字被汗水洇得有點花，卻像用綠筆描過，透著股鮮活。

李主任坐在瓜田邊的樹蔭下，手裡攥著根剛掉的絲瓜藤，斷口處還滲著黏汁。他望著南壟的方向，那裡的竹架歪歪扭扭，像群站不穩的孩子。“西十多年前，隊裡的甜瓜地被看瓜的偷吃了半壟，說‘嚐嚐甜不甜’，結果交公糧時缺了數，隊長氣得讓他在全隊大會上作檢討。”

瓜藤在掌心繞了繞，黏汁把手指粘在一起：“你爺爺那時是生產隊副隊長，帶著他去補種，說‘瓜是集體的血汗，一口都不能多吃’。後來他把自家的口糧省下來抵公糧，還在瓜田邊搭了個棚，守了整整一個夏天，說‘得把虧的補回來’。”

趙小宇揹著書包跑進來時，手裡攥著根冰棒，包裝袋上的水珠滴在手腕上。他從書包裡掏出張“財產損害賠償調解書”，是從村委會領的，上面列著損失明細和賠償方式。“我爸幫孫大娘擬的，”他指著“賠償方式”欄，“趙老饞得賠六百塊，還得把拔了的竹架重新栽好，幫著照看瓜田首到豐收——《民法典》第1184條，侵害他人財產的，財產損失按照損失發生時的市場價格或者其他合理方式計算。”

陳陽陽接過調解書，往瓜田邊的公告欄貼。剛粘好，就見趙老饞拎著個鼓鼓的布袋過來，臉被太陽曬得黝黑，身後跟著他兒子，正扛著新竹竿往田壟去。“孫大娘，是我嘴饞沒出息，”他把布袋往竹籃裡倒，裡面全是剛買的黃瓜、絲瓜，“這是賠您的瓜錢，竹架我栽得比原來還結實，以後您家瓜田我包了澆水，保證一根都不少……實在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