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的雨裹著暖意，把守真堂院角的菜畦澆得透溼，新插的茄秧沾著水珠，在風裡輕輕晃，像群剛學步的娃娃。陳陽陽蹲在“守真砧”旁，幫街坊們修補漏水的灑水壺，膠水塗在裂開的壺身上，帶著點橡膠的腥氣——這些壺要澆透春播的苗，就像那些藏在田壟裡的盼頭，得用實在的水，才能催出壯實的芽。

“南坡的菜地，”王大爺扛著把鋤頭進來，鋤頭上的泥還在往下掉，“被上游的化工廠排的汙水淹了半畝，剛冒頭的黃瓜苗全蔫了，根鬚黑得像炭。我們去找廠長，他說‘是雨水把地下的老垢衝下來的，跟我們沒關係’，還讓保安把人攔在廠門外。”

陳陽陽的膠水刷頓了頓，壺身上的裂縫在手裡顯得格外刺眼。他想起王大爺育苗時的樣子，凌晨就蹲在溫室裡，用鑷子把歪了的苗扶首，說“這苗跟孫子似的金貴”——那半畝地的苗，是他攢了半年的種子錢，就盼著夏天能掛滿黃瓜。“《環境保護法》第42條，”他往裂縫上貼了塊補丁，聲音被雨霧浸得發悶，“排放汙染物的企業事業單位和其他生產經營者，應當採取措施，防治在生產建設或者其他活動中產生的有害物質對環境的汙染和危害。他們這是明著排汙，必須賠償。”

林晚秋抱著摞《水汙染防治法》和《土壤汙染防治法》進來，懷裡還夾著個水樣瓶，瓶裡的水泛著淡淡的黃。“我請環保局的人來測了，”她把檢測報告往石桌上一鋪，紙頁很快吸了層潮氣，“水樣裡的重金屬超標二十倍，正好和化工廠的排汙成分對上——《水汙染防治法》第96條，因水汙染受到損害的當事人，有權要求排汙方排除危害和賠償損失，就算他們說‘是老垢’，也得拿出證據，拿不出就是他們的責任。”

她從包裡掏出張菜農們的損失清單，上面記著“黃瓜苗3000株”“預計減產5000斤”等項：“《民法典》第1234條，違反國家規定造成生態環境損害的，國家規定的機關或者法律規定的組織有權請求侵權人賠償生態環境受到損害至修復完成期間服務功能喪失導致的損失——這損失不光是苗錢，還得包括土地修復費。”

望望舉著個用礦泉水瓶做的“小灑水壺”，壺口紮了幾個小孔，他蹲在菜畦邊，往蔫了的野草上噴水。“小宇哥哥說，”他指著發黃的草葉，“髒水澆苗，苗會死——他們要賠！” 他從兜裡掏出個畫滿蔬菜的本子，上面有個冒著黑煙的工廠被打了叉，旁邊寫著“要乾淨水”，字被雨水洇得有點模糊，卻像用石子刻在泥地上，清清楚楚。

李主任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手裡攥著把去年的稻穗，穗粒飽滿，帶著陽光的味道。他望著南坡的方向，那裡的菜畦在雨裡泛著不正常的暗黃。“西十多年前，村裡的小河被紙廠的廢水染成了紅的，魚全死了，澆過河水的麥子長得比草還矮。”

稻穗在指尖捻了捻，帶起股陳米的香：“你爺爺那時是村支書，帶著村民去縣裡告狀，揹著死魚和枯麥，在環保局門口守了三天。最後紙廠被勒令停產整改，還賠了村裡的糧食損失。他總說，‘土是根，水是血，弄髒了血，根就活不成了’。”

趙小宇揹著書包跑進來時，褲腳沾著泥，像是剛在菜畦裡踩過。他從書包裡掏出張“環境汙染損害賠償申請書”，是從環保局領的，上面列著汙染事實、損失情況和賠償要求。“我爸幫王大爺他們填的，”他指著“舉證責任”那欄，“《民事訴訟法》第67條，因汙染環境發生糾紛，汙染者應當就法律規定的不承擔責任或者減輕責任的情形及其行為與損害之間不存在因果關係承擔舉證責任——他們拿不出證據，就得全額賠。”

陳陽陽接過申請書，往化工廠的公告欄貼。剛粘好，就見廠長帶著技術員過來，手裡拿著份整改方案，臉上沾著灰。“陽陽，是我們的錯，”廠長把方案往王大爺手裡塞，“這是五十萬賠償款，先賠苗錢和土地修復費，廠裡己經停產治汙，達不到標準絕不復工……實在對不住大夥。”

王大爺看著菜畦裡蔫了的苗，又望了望遠處開始抽新芽的柳樹，把賠償款的一半推了回去：“錢夠修地買苗就行，剩下的你們用在治汙上——把水弄乾淨了，比啥都強。” 穀雨的雨落在他的草帽上，“沙沙”響得像在點頭。

望望突然舉起礦泉水瓶灑水壺，往技術員手裡塞：“要用乾淨水澆苗！” 技術員接過水壺，紅著眼圈說“一定”。

李主任把稻穗往陳陽陽手裡塞，穗粒硌得手心發癢：“你爸修鞋時總說，‘鞋要透氣，地要乾淨’。這穀雨的苗不光是莊稼苗，更是日子的苗——用髒水澆，長出來的也是苦的。法就是那道過濾的網，能攔住髒東西，也能逼著人把汙染的根刨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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