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的清晨，守真堂的屋簷下掛著冰稜，像串透明的刀子，陽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刺眼的光。陳陽陽蹲在“守真砧”旁，給社群的老人們修補凍壞的煤爐，扳手擰在生鏽的爐圈上，“咔咔”聲混著遠處賣早點的吆喝，像在給這數九寒天，擰上道取暖的弦。

“北頭的供暖站，”王大爺裹著件舊棉襖進來，棉襖袖口磨出了棉絮，“這月的暖氣就沒熱過三天，家裡溫度計顯示才十五度，比屋外高不了多少。張奶奶家的水管凍裂了，李叔的關節炎犯了首哼哼，去找供暖站，他們說‘管道老化，修不好，要不就退三百塊錢了事’——這哪是錢的事，是要凍死人啊！”

陳陽陽的扳手頓了頓，爐圈上的冰碴掉進爐膛，化出縷白汽。他想起張奶奶裹著三層棉被還發抖的樣子，老人總說“年輕時凍慣了，老了扛不住”——這暖氣費是按標準交的，憑啥享受的是“半吊子”溫度。“《城市供熱價格管理暫行辦法》第26條，”他往爐子裡添了塊煤，聲音被寒氣嗆得發啞，“熱力企業應當保證供熱質量，達不到規定供熱溫度的，應當按照規定退還相應熱費；造成使用者損失的，應當予以賠償。他們這是典型的違約，退三百塊遠遠不夠。”

林晚秋抱著摞《物業管理條例》和《供熱與用熱條例》進來，懷裡還揣著個溫度計，上面顯示“14℃”，是剛在張奶奶家測的。“我查了規定，”她把條例往石桌上一鋪，紙頁邊緣結著層白霜，“咱們這兒的冬季供暖標準溫度是18℃±2℃，低於16℃就算不達標——《供熱與用熱條例》第22條說了，不達標天數超過十五天，使用者有權要求全額退還該月熱費，還能索賠因低溫造成的損失，比如張奶奶家的水管維修費。”

她從包裡掏出張供暖費繳費憑證，指著“供熱標準”那欄的小字：“你看，合同裡寫得明明白白‘保證室內溫度不低於16℃’，《民法典》第582條，履行不符合約定的，應當按照當事人的約定承擔違約責任，沒有約定的，受損害方可以根據標的的性質以及損失的大小，合理選擇請求對方承擔修理、重作、減少價款或者賠償損失等違約責任。”

望望舉著個用易拉罐做的“小暖氣”，罐裡灌著熱水，用繩子吊在脖子上，小臉被燻得通紅。“小宇哥哥說，”他把“小暖氣”往陳陽陽眼前遞，罐壁的熱氣撲在陳陽陽臉上，“暖氣不熱，爺爺會生病——他們要修好！” 他從兜裡掏出個畫滿暖氣片的本子，上面有個凍得發抖的小人，旁邊寫著“暖氣要熱”，字被手焐得有點皺，卻像團小火苗，透著股執拗。

李主任坐在爐邊的竹椅上，手裡攥著箇舊銅爐，爐身上刻著“暖”字，是他年輕時在工廠上班時用的。他望著窗外結滿冰的窗玻璃，忽然嘆了口氣：“三十多年前，廠裡的集體宿舍供暖差，冬天室溫只有十三西度，我們去找後勤科，科長說‘鍋爐老了，湊合用吧’。你爸那時是宿舍長，帶著我們去鍋爐房守著，量了七天溫度，每天記在本子上，最後拿著本子去廠長辦公室，說‘工人凍得握不住扳手，還咋幹活’。”

銅爐在手裡轉了轉，帶起股煤煙味的回憶：“廠長當場讓後勤科換了新鍋爐，還說‘連暖氣都供不好，算啥好廠子’。你爺爺總說，‘冷天的暖最金貴，該給的不給，比欠債還寒心’。”

趙小宇揹著書包跑進來時，棉鞋上沾著冰泥，像踩著兩團凍土。他從書包裡掏出張“供熱溫度投訴登記表”，是從住建局供熱辦領的，上面需要填寫測溫時間、室溫、證人等資訊。“我爸幫張奶奶他們填的，”他指著“聯名投訴”那欄，“己經有二十多戶簽字了，《信訪工作條例》第19條，多人走訪反映共同事項，應當推選代表，但登記表可以聯名，這樣更有分量——供熱辦說了，三天內不整改，就吊銷他們的供熱資質。”

陳陽陽接過登記表，往供暖站門口的公告欄貼。剛粘好，就見供暖站的經理帶著維修工過來，手裡拿著工具箱，臉凍得通紅：“陽陽，是我們工作不到位，這就挨家挨戶修管道，保證三天內讓室溫達標，之前的熱費按天折算退還，張奶奶家的水管維修費我們出……實在對不住大夥受凍了。”

張奶奶被李叔扶著過來，裹著厚厚的圍巾，看著維修工扛著梯子往樓道走，眼裡的淚在睫毛上結了層霜：“能熱起來就好，我那小孫子總算不用裹著被子寫作業了。”

望望突然舉起易拉罐“小暖氣”，往經理手裡塞：“快點修，我們要暖和！” 經理接過“小暖氣”，罐裡的熱水還溫著，他紅著眼圈點點頭，轉身招呼維修工“趕緊幹活”。

李主任把舊銅爐往陳陽陽手裡塞，爐身燙得像塊暖玉：“你爸修鞋時總說，‘冬天的鞋要抗凍，冬天的約要抗寒’。這供暖的約就像爐子裡的火，看著小，滅了就凍得人首打顫——法就是那根撥火棍，能把快滅的火重新撥旺，也能逼著人守住該守的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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