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的清晨，守真堂的瓦簷上積著層薄雪，像給屋頂鑲了圈白邊。陳陽陽蹲在“守真砧”旁，給街坊們糊窗戶紙，漿糊在凍得發脆的窗欞上抹開，帶著點冰碴的涼——這些老窗戶經不住風雪，得年年糊新紙，就像那些口頭約定的舊事，少了憑據，過陣子就容易被風吹散。

“北巷的老周家，”王嬸揣著個暖水袋進來，袋口的絨布磨得起了球，“前幾年把閒房租給遠房親戚住，沒簽合同，只說‘每月給三百，啥時不住了提前說’。現在那親戚住了五年，不僅欠了半年房租，還把牆皮鑿得坑坑窪窪，要他搬還耍無賴，說‘這房我住出感情了，憑啥趕我’。”

陳陽陽的毛刷頓了頓，漿糊在窗紙上洇出個圓斑。他想起老周家那間廂房，窗臺上總擺著盆仙人掌，是老周去世的老伴種的，如今被那親戚扔在牆角，凍得發蔫——連花草都遭了罪，更別說老人心裡的疼了。“《民法典》第707條，”他把窗紙撫平，聲音被寒氣浸得發沉，“租賃期限六個月以上的，應當採用書面形式。當事人未採用書面形式，無法確定租賃期限的，視為不定期租賃，出租人可以隨時解除合同，但應當在合理期限之前通知承租人。他欠租又毀房，老周有權讓他立馬搬走。”

林晚秋抱著摞《商品房屋租賃管理辦法》進來，懷裡還夾著個錄音筆，是她昨天去老周家錄的。“那親戚在錄音裡承認欠房租，還說‘牆是我鑿的，想咋地’，”她把辦法往石桌上一鋪，紙頁邊緣結著層白霜，“辦法第7條說了，租賃合同應當載明租賃期限、租金及支付方式、房屋修繕責任等條款——他們這口頭約定太含糊，才讓對方鑽了空子。但第22條也寫了，承租人拖欠租金的，出租人可以解除合同並要求賠償損失。”

她從包裡掏出張老周家的水電費繳費記錄，指著其中幾個月的數額：“你看，這幾個月的水電費都是老周代繳的，上面有那親戚的簽字，能證明他一首在住，《民事訴訟法》第63條，這就是租賃關係的間接證據。”

望望舉著個用硬紙板做的小房子，窗戶糊著糖紙，在雪光下閃閃發亮。“小宇哥哥說，”他把紙房子往陳陽陽眼前遞，紙板上的雪粒化了，打溼了陳陽陽的手背，“這是爺爺的房子，壞人不能住——住了就得付錢！” 他從兜裡掏出個畫滿房子的本子，上面有個叉腰的無賴被警察拉走，旁邊寫著“租房要籤紙”，字被鉛筆塗得黑乎乎的，卻像塊烙鐵印在紙上，清晰得很。

李主任坐在爐邊的竹椅上，手裡攥著份泛黃的“住房借用契”，是西十多年前老周家老伴寫的，那時她把房借給知青住，契上寫著“住至返城，房歸原主”。他對著火光看契上的字跡，忽然嘆了口氣：“那時候借房都興寫契，哪怕是親戚，也得落紙為證。有戶人家借房給侄子結婚，契上寫著‘婚後三年歸還’，到期侄子耍賴，他就拿著契去公社，公社幹部一看契，當場就讓侄子騰了房。”

“住房借用契”在指尖輕輕抖，帶起股混著煤煙味的回憶：“你爺爺總說，‘親戚明算賬，白紙黑字才不傷臉面’。這房子就像塊試金石，能試出誰守規矩，誰沒良心——沒規矩的人，住再久也成不了主人。”

趙小宇揹著書包跑進來時，棉手套上沾著雪，像戴了雙白手套。他從書包裡掏出張“房屋租賃糾紛起訴狀模板”，是從法院立案庭拿的，上面列著原告、被告資訊和訴訟請求。“我爸幫老周填的，”他指著“訴訟請求”那欄，“除了要房租，還能要房屋維修費，《民法典》第716條，承租人未經出租人同意，對租賃物進行改善或者增設他物的，出租人可以請求承租人恢復原狀或者賠償損失。”

陳陽陽接過模板，往老周家的門框上貼。剛粘好，就見那親戚叉著腰站在門口，嘴裡罵罵咧咧的，說老周“為老不尊，容不下自家人”。老周攥著那張水電費單，手都在抖：“我容你住了五年，沒要過你一分押金，你欠房租還毀房，良心過得去嗎？”

林晚秋突然開啟錄音筆，那親戚囂張的聲音在雪地裡迴盪：“欠房租咋了？牆是我鑿的咋了？” 他的臉瞬間白了，罵聲也嚥了回去。圍觀的街坊開始七嘴八舌地說，有人說前幾天看見他往家搬老周的藤椅，有人說他把院裡的柴火都拉去賣了。那親戚見勢不妙，灰溜溜地說“我這就搬，這就搬”。

望望突然舉起紙房子，往老周手裡塞：“爺爺的房子，要看好！” 老周接過紙房子，雪落在他的白髮上，像落了層糖霜，卻笑得眼淚首流。

李主任把那份“住房借用契”往陳陽陽手裡塞，紙頁薄得像片雪，卻重得壓手：“你爸修鞋時總說，‘鞋幫要貼腳，規矩要貼理’。這租房的事，不管親疏，都得立個明白契——不是信不過人，是信不過日子裡的變數，有契在，變數再大也有個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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