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的晨光斜斜地掃過守真堂的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格子狀的亮斑。陳陽陽蹲在“守真砧”旁，給社群的老人們修補木信箱，刨子刮過朽壞的木板，木屑簌簌落在腳邊，混著簷角滴落的露水，潮乎乎的——這些信箱大多是十幾年前釘的，木板發脆，鎖芯生鏽，像極了那些被晚輩“遺忘”的老人，心裡藏著話，卻遞不出去。

“西巷的馬爺爺，”張奶奶揣著個鐵皮餅乾盒進來，盒子上的“為人民服務”字樣褪得發淺，“上週收到封‘中獎信’，說他中了臺按摩椅，要先交三千塊‘保證金’。老爺子瞞著兒女，偷偷去銀行匯了錢，結果電話再也打不通，現在坐在院裡哭，說‘連騙子都比兒女來得勤’。”

陳陽陽的刨子頓了頓，木刺扎進掌心，他下意識地吮了吮。他想起馬爺爺上個月送的那罐醃糖蒜，玻璃罐裡的蒜泡得發黃，卻酸得透亮——老人總把自己認為最好的東西往外遞，哪怕對方是素未謀面的“送信人”。“《刑法》第266條，”他用砂紙打磨著新換的木板，聲音被露水浸得發沉，“以非法佔有為目的，用虛構事實騙錢，就是詐騙罪。這‘中獎信’裡的賬號、電話都是假的，但郵局有寄件記錄，順著線索能摸到他們的窩點。”

林晚秋抱著摞《郵政業消費者申訴處理辦法》進來，懷裡還夾著個資料夾，裡面是馬爺爺收到的“中獎信”影印件。“剛去郵局查了，”她把信往砧上一鋪，紙頁邊緣卷得像枯葉，“這信是從鄰省一個廢棄倉庫寄出的，沒有寄件人資訊，屬於‘無著郵件’——辦法第16條說了，對於涉嫌欺詐的郵件，郵政企業要配合公安部門調查。我己經讓他們調了那段時間的監控，能看到是誰投的信。”

她從資料夾裡抽出張銀行匯款單，指著“附言”欄：“你看，老人還在附言裡寫‘麻煩快點寄按摩椅，我腿不好’，這些騙子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指尖在紙頁上戳出個淺窩，“《個人資訊保護法》第10條，任何組織、個人不得非法收集、使用他人個人資訊——他們能知道馬爺爺的地址和身體狀況，肯定是資訊被洩露了。”

望望舉著個用硬紙板做的小信箱，上面貼著他畫的郵票，郵票圖案是個戴警帽的小人。“小宇哥哥說，”他把信箱往陳陽陽眼前遞，露水在紙板上洇出小暈圈，“這是抓騙子的信箱，壞人的信會被警察看到！” 他從兜裡掏出個小本本，上面畫著封被打叉的信，旁邊寫著“中獎信是假的”，字被手汗泡得有點模糊，卻像用刻刀刻的，透著股認真。

李主任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手裡捏著封泛黃的信，信封上的郵票是“八分錢”的長城圖案。他對著光看信裡的字跡，忽然嘆了口氣：“五十多年前，村裡有個瞎眼的李奶奶，收到封‘兒子來信’，說在部隊受傷了，要寄錢治病。其實她兒子早就犧牲了，是騙子從烈士名冊上抄的地址。”

信紙在指尖抖了抖，帶起股陳年的潮味：“你爺爺那時是村支書，拿著信去公社找郵遞員，騎著腳踏車跑了三個公社，才查到這信是鄰縣一個光棍寫的。最後那光棍被捆到李奶奶面前，逼著他念自己寫的‘催命信’，李奶奶沒打沒罵，就問‘你娘要是收到這種信，你難受不’？那光棍當場就跪了。”

趙小宇揹著書包跑進來時，褲腳沾著草葉上的露水，像掛了串小珍珠。他從書包裡掏出張“電信網路詐騙涉案賬戶凍結清單”，是從反詐中心網站列印的，上面密密麻麻列著涉案賬號，馬爺爺匯款的那個賬號被紅筆圈了出來。“我爸查的，”他指著“凍結狀態”欄，“這個賬號己經被公安部門凍結了，裡面還有二十多萬，都是各地老人匯的錢——《刑事訴訟法》第144條，公安機關有權凍結犯罪嫌疑人的存款，等案子結了，能給老人們退一部分。”

陳陽陽接過清單，往牆上的公示欄貼。剛粘好，就見馬爺爺被兒女扶著進來，老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裡攥著個布包，包著他所有的“信件”——有兒女小時候寫的“爸爸辛苦了”，有社群發的體檢通知，還有那封讓他心碎的“中獎信”。“陽陽，”他的聲音發顫，像被風吹動的蘆葦，“我不是貪便宜，我就是……就是想有人跟我說說話。”

林晚秋趕緊扶他坐下，遞過杯溫好的棗茶：“爺爺您別急，”她翻開《老年人權益保障法》第18條，“家庭成員應當關心老年人的精神需求，不得忽視、冷落老年人——您兒女也知道錯了，剛才在來的路上，說以後每週都回來陪您寫信、讀報。”

望望突然舉起紙板信箱，往馬爺爺手裡塞：“爺爺用我的信箱，我給您寫信！” 露水在他臉上亮晶晶的，像撒了把星星。

李主任把那封“八分錢”的信往陳陽陽手裡塞，信紙薄得像蟬翼：“你爸總說，‘信是心的橋，橋塌了，心就隔了’。這騙子就是拆橋的人，而法是修橋的料，不光要拆他們的窩，還得給老人們搭座踏實的橋——讓他們知道，有人惦記，有人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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