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的風帶著點爽利，把守真堂院角的向日葵吹得首晃頭，花盤沉甸甸的，墜得莖稈彎了腰——就像那些該算清楚的賬，拖著不結，終究會壓得人喘不過氣。陳陽陽蹲在“守真砧”旁，給張木匠修那杆用來稱木料的老秤，秤桿上的星子被磨得發亮，卻在“五斤”的位置歪了半分，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南頭的裝修隊跑路了，”張木匠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幫著扶秤桿，“李大姐家請他們裝廚房，付了三萬塊預付款，結果就鋪了層瓷磚，人就沒影了，電話關機，微信拉黑，合同上的公司地址是假的，連個正經公章都沒有。”

陳陽陽的銼刀頓了頓，在秤桿上磨出的木屑飄落在地。他想起去年處理的那起“套路貸”糾紛，趙鵬叔父籤的合同上也蓋著模糊的章，當時林晚秋一眼就看出是偽造的——騙子總愛在這些“細節”上動手腳，以為普通人看不穿。“《民法典》第577條，”他用棉布擦了擦磨亮的秤星，聲音被風吹得很清，“當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義務，應當承擔繼續履行、採取補救措施或者賠償損失等違約責任。就算公司是假的，簽字的人跑不了，咱們能去法院告他。”

林晚秋抱著摞《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司法解釋》進來，懷裡還夾著個資料夾，裡面是李大姐的裝修合同。“剛去市場監管局查了，”她把合同往砧上一鋪，紙頁被風掀起個角，“這公司根本沒註冊，所謂的‘專案經理’身份證也是假的，典型的‘皮包公司’詐騙——解釋第1條說了，沒有資質的實際施工人借用有資質的建築施工企業名義的，合同無效，對方得返還預付款。”

她從資料夾裡抽出張銀行轉賬記錄，指著收款方姓名：“雖然身份證是假的，但這名字是真的，銀行有他的開戶資訊。《民事訴訟法》第119條，只要有明確的被告資訊，就能起訴，法院可以公告送達傳票。”

望望舉著個用硬紙板做的小秤，蹲在向日葵旁邊稱花盤，秤桿一頭高一頭低，他卻看得認真。“小宇哥哥說，”他把紙板秤往陳陽陽眼前遞，“這秤就像合同，得寫清楚才管用——騙子的合同就是歪的！” 他從兜裡掏出個畫滿勾叉的本子，上面有個逃跑的裝修工被警察追上，旁邊寫著“籤合同要看好”，字被風吹得有點歪，卻透著股認真勁兒。

李主任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手裡轉著個銅秤砣，秤砣上的綠鏽蹭在竹椅扶手上，留下道淺痕。“三十年前，村裡有個‘蓋房隊’，收了老王家的錢卻只砌了半堵牆，拿著錢去鄰村賭錢，輸光了就躲進山裡。”老人把秤砣放在石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你爸那時剛學會看合同，騎著腳踏車跑了三個村，把那蓋房隊頭頭的藏身地打聽出來，帶著老王去派出所報了案。”

銅秤砣在石桌上轉了圈，帶起股陳年的風：“你爸說，‘蓋房是百年大計，合同是定心丸’，他幫老王擬了份新協議，每道工序都寫清了付款比例，還找了兩個村幹部當見證人——後來那蓋房隊頭頭被抓回來，乖乖把錢退了，還賠了誤工費。”

趙小宇揹著書包跑進來時，手裡攥著張列印的“全國法院被執行人資訊查詢結果”，紙頁邊緣卷得像波浪。“我爸查的，”他指著上面的姓名，“這個‘專案經理’在別的區也騙過人，己經被列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也就是‘老賴’——《民事訴訟法》第255條，他以後坐飛機、高鐵都受限，還不能辦信用卡，跑不遠。”

陳陽陽接過查詢結果，往牆上的公示欄貼。剛粘好，就見李大姐領著西五個被坑的街坊進來，手裡都捏著皺巴巴的合同，王阿姨的合同上還沾著點水泥印：“陽陽，你看我們這合同還有用不？當時覺得他們說得比唱的還好聽，就沒細看，現在腸子都悔青了。”

林晚秋趕緊把合同收起來，一張張攤在石桌上比對：“都有用，”她指著每份合同上的施工地址和付款記錄，“這些能證明你們確實付了錢，對方沒完工——《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53條，經營者以預收款方式提供商品或者服務，未按照約定提供的，應當按照消費者的要求履行約定或者退回預付款，並應當承擔預付款的利息、消費者必須支付的合理費用。”

望望突然舉著紙板秤跑到院門口，對著路過的街坊喊：“籤合同要找陽陽叔叔看！” 風把他的聲音吹得很遠，向日葵的花盤跟著晃，像在點頭。

李主任看著石桌上的合同，忽然說：“立秋要算賬，不光是莊稼的收成，還有日子裡的虧欠。” 他把銅秤砣往陳陽陽手裡塞，“你爺爺總說，‘秤星歪一分，良心偏一寸’，這合同就像秤，條款寫歪了，人心就不正——但只要咱們手裡有法，再歪的賬也能算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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