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的風帶著點麥秸的焦香，把守真堂前的曬穀場吹得金燦燦。陳陽陽蹲在“守真砧”旁，幫街坊們修補打穀機的皮帶，橡膠帶在陽光下泛著油光，“啪”地拍在齒輪上，混著遠處“曬秋嘍”的吆喝，像在給這轉涼的節氣，繃緊根收糧的弦。

“南場的曬穀場，”周大伯扛著木鍁從場邊過來，鍁頭沾著穀粒，“被鄰村的劉三強佔了半畝，說‘這地以前是他家祖產’，堆了自家的玉米秸，把我們攤曬的穀子擠得沒地方晾。昨天我去挪秸杆，他帶著兒子過來，說‘動一根試試’，木鍁都差點搶了去。”

陳陽陽的螺絲刀頓了頓，皮帶扣在掌心硌出個印子。他想起這曬穀場的來歷，是1978年全村人墊土平整的，場邊的老槐樹下還埋著塊“公場共用”的石碑，周大伯總說“這場曬了西十多年糧食，哪戶沒收成靠著它”——哪能憑句“祖產”就把集體的場佔了？“《土地管理法》第14條，”他往齒輪上抹了點黃油，聲音被風捲得發飄，“農民集體所有的土地由本集體經濟組織的成員承包經營，從事種植業、林業、畜牧業、漁業生產。集體土地歸集體所有，任何個人不得侵佔。他這強佔行為，違法。”

林晚秋抱著摞《農村土地承包法》和《土地權屬爭議調查處理辦法》進來，懷裡還夾著本泛黃的《村土地臺賬》，裡面記著曬穀場的權屬變更。“我查了臺賬，”她把臺賬往石桌上一鋪，紙頁邊緣卷得像波浪，“1952年土改時，這片地就劃為‘集體曬場’，1983年承包制改革時明確‘集體所有，全村共用’——《土地權屬爭議調查處理辦法》第5條，個人之間的爭議，由鄉級人民政府或者縣級以上人民政府處理，劉三拿不出任何產權證明，純屬無理取鬧。”

她從包裡掏出張1980年的老照片，是全村人在曬穀場開豐收會的場景，照片裡的場院方正整齊，劉三的父親還舉著“愛集體”的牌子站在前排。“你看這照片，”她指著背景裡的場界樁，“《民事訴訟法》第67條，當事人對自己提出的主張，有責任提供證據，這照片能證明場是集體的，他所謂的‘祖產’根本站不住腳。”

望望舉著個用玉米皮編的“小谷堆”，上面插著根高粱杆當“木鍁”，他蹲在場邊，假裝往“谷堆”上撒穀粒。“小宇哥哥說，”他舉著“谷堆”往陳陽陽眼前送，玉米皮蹭在胳膊上發癢，“場是大家的，不能佔——佔了就沒地方曬穀了！” 他從兜裡掏出個畫滿谷堆的本子，上面有堆玉米秸被打了叉，旁邊寫著“要公場”，字被風吹得有點歪，卻像用黃筆描過，透著股飽滿。

李主任坐在老槐樹下的竹椅上，手裡攥著把新穀穗，穀粒飽滿得能壓彎穗杆。他望著南場的方向，那裡的玉米秸堆得像座歪歪扭扭的山。“西十多年前，村西的打穀場被二柱子家圈了半分，說‘我家離得近，該多佔點’，結果秋收時大家的麥子沒地方曬，全捂出了黴。”

穀穗在指尖捻了捻，穀粒脫落的脆響像串小鞭炮：“你爺爺那時是生產隊隊長，帶著社員把圈地的籬笆拆了，拿著《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試行）》說‘集體的地，就得集體用，誰也不能搞特殊’。後來二柱子家主動把自家的麥子挪出來，讓給大家先曬，還在會上作了檢討。”

趙小宇揹著書包跑進來時，書包上沾著穀糠，像撒了層金粉。他從書包裡掏出張“土地權屬爭議處理申請書”，是從鎮政府領的，上面列著爭議地塊、事實依據和處理請求。“我爸幫周大伯他們填的，”他指著“處理建議”欄，“鎮裡說三天內就來調查，確認是集體土地後，會責令劉三限期清理秸杆，恢復場院原貌——《土地管理法》第77條，非法佔用土地的，責令退還非法佔用的土地，限期拆除在非法佔用的土地上新建的建築物和其他設施。”

陳陽陽接過申請書，往村委會的佈告欄貼。剛粘好，就見劉三低著頭過來，手裡拎著把鐮刀，身後跟著他兒子，正往車上搬玉米秸。“陽陽，是我糊塗，”他把鐮刀往地上一放，“我爸看我家玉米沒地方堆，就瞎說了‘祖產’的話，我不該當真……這就把秸杆全拉走，保證不耽誤大夥曬穀。”

周大伯看著被挪開的秸杆，露出底下平整的場院，擺了擺手：“拉走就好，都是種地人，誰沒個週轉不開的時候？下次不夠地方，跟大夥說一聲，勻塊地給你堆，犯不著佔公場。” 立秋的風捲著谷香過來，吹得劉三的臉通紅。

望望突然舉起玉米皮“谷堆”，往劉三手裡塞：“給你曬穀！” 劉三接過“谷堆”，轉身讓兒子把最後幾捆秸杆扔上車，車軲轆碾過場院的聲音，像在認錯。

李主任把穀穗往陳陽陽手裡塞，穀粒的硬度硌得手心發疼：“你爸修鞋時總說，‘鞋底要平，人心要公’。這立秋的場不光是曬糧的，更是曬公道的——佔了場，就像壞了秤，再飽滿的糧食也稱不出良心。法就是那把平場的耙，能把凹凸的地耙平，也能讓人記著，啥叫‘有難同當，有場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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