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真堂的木匾被腳手架架在半空,像塊懸在巷口的墨玉。陳陽陽站在梯子上,手裡捏著把新刷子,蘸著硃砂漆往“守”字的寶蓋頭刷去,漆料順著木紋往下淌,在陽光下劃出道鮮紅的線,像道沒癒合的傷疤。
“慢點刷,”林晚秋站在梯子下扶著杆,手裡舉著面小鏡子,“照照這邊,‘真’字的最後一橫有點歪,得補補漆。”她的聲音被砂紙打磨木板的“沙沙”聲裹著,像顆裹著糖衣的石子,“李主任說,這漆得刷三遍,第一遍遮舊痕,第二遍固底色,第三遍才能讓字透出勁來。”
李主任蹲在堂前的石板上,正用砂紙打磨塊新木板,是準備釘在“守真砧”旁的,上面要刻上“礦山維權案例”。他的手背上纏著紗布,是在王家溝被打手劃的,紗布滲出點暗紅,像在木板上洇開的墨。“小柱子的賠償款批下來了,”他往木頭上撒了把滑石粉,“三十萬,夠他娘倆養老了,昨天他娘來送了筐核桃,說‘是山裡新摘的,比城裡的香’。”
趙德山推著輛三輪車從巷口進來,車斗裡裝著罐清漆,是他託人從傢俱廠買的,說“刷在木匾上能防蛀,能頂十年”。老人往陳陽陽手裡塞了塊毛巾,“擦擦汗,這硃砂漆性烈,濺在皮膚上得趕緊洗”,他往腳手架上瞥了眼,看見木匾背面的舊痕——是當年王志強派人砸的,凹下去的坑還留著,像只沒閉上的眼睛。
“這舊痕別補,”趙德山突然說,聲音比清漆還稠,“留著,讓後來的人知道,守真這倆字,不是輕輕鬆鬆寫上去的。”
陳陽陽的刷子頓在半空,漆料滴在木匾背面的凹坑裡,積成個小小的紅珠。他想起父親留下的舊賬本,第56頁被菸頭燙了個洞,旁邊寫著“1999年春,王志強派人來砸攤,沒砸動這砧子”,現在看來,這木匾和砧子一樣,都帶著傷,卻也都挺著骨。
林慧端著盆綠豆湯從裡屋出來,湯裡浮著片銀杏葉,是陽臺盆栽上掉的,邊緣己經泛黃。“歇會兒再刷,”她往每個人碗裡舀湯,“李老闆的表哥被紀委查了,據說牽出了一串人,縣公安局的局長都換了,報紙上登著呢。”她把報紙往石板上一鋪,頭版的照片裡,李老闆的表哥戴著手銬,頭垂得像株被霜打了的草。
“小柱子的娘說要去學認字,”林晚秋用紅筆在報紙上圈出“掃黑除惡”西個字,“說‘得知道是啥法救了我們’,李主任說讓她進識字班,學費全免。”
李主任把打磨好的木板往“守真砧”旁一放,陽光順著木板的紋路淌,照出裡面的年輪,像圈疊著圈的往事。“我把王家溝的事寫成了案例,”他從藍布衫裡掏出個筆記本,字跡比以前有力多了,“礦山安全法第47條,‘礦山企業必須對礦山事故隱患採取預防措施’,這條得讓每個礦工都記牢。”
陳陽陽從梯子上下來,往手心倒了點清漆,搓勻了往木匾背面的舊痕上抹。漆料滲進木頭的裂縫裡,發出“滋滋”的響,像在給舊傷上藥。“這漆能護住它,”他的指腹蹭過凹坑的邊緣,“但護不住的,得記在心裡。”
巷口傳來腳踏車的鈴鐺聲,是小馬帶著媳婦過來了,車後座綁著個紅布包,裡面是雙嬰兒鞋,鞋底繡著“平安”二字。“陽陽哥,晚秋姐,”小馬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我媳婦生了,是個小子,這鞋是她做的,說讓孩子踩著守真堂的福氣長大。”
女人抱著襁褓裡的嬰兒,眉眼彎得像月牙。“孩子的小名叫‘真真’,”她往陳陽陽手裡塞了塊喜糖,“記著這份情,等他長大了,也來守真堂學本事。”
嬰兒在襁褓裡動了動,小手攥著拳頭,像在握著什麼。林晚秋輕輕碰了碰那小手,軟得像團棉花,突然想起張奶奶的話:“這世道啊,就是靠這點新生命撐著,才能慢慢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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