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光把修鞋攤的木牌照得發白，像蒙了層薄霜。

陳陽陽蹲在“守真砧”前，給一雙布鞋納鞋底。鞋是趙德山的，老人說“中秋穿新鞋底，踏實”。林晚秋坐在旁邊的竹凳上，藉著月光給學員改起訴狀，帆布包上的銀杏果被月光洗得透亮，紅繩在地上投下細細的影。

“老鄭的工資到賬了。”她把起訴狀往陳陽陽手邊推了推，指尖在“總包連帶責任”那條下畫了道線，“總包公司一開始還想賴，咱們帶著欠條和專案章影印件去找住建局，他們當天就把錢打過來了——老鄭說要給娃買臺新電腦，讓他好好學法律。”

陳陽陽“嗯”了一聲，針線穿過布底的聲音，勻得像鐘擺的晃。老鄭來送錦旗那天，特意帶了袋自家種的核桃，殼上還沾著泥土：“我這輩子沒跟官府打過交道，以為沒處說理，是你們讓我知道，規矩不是給有錢人定的。”是林晚秋幫他寫了感謝信，陳陽陽把信貼在規則小課堂的牆上，旁邊是小王記的筆記，再旁邊，是父親的舊賬本。

“趙大爺呢？”他抬頭時，看見月光穿過老槐樹的枝椏，在林晚秋的銀手鐲上碎成星子。她的手鐲是去年結婚時買的，上面刻著“守真”兩個字，和“守真砧”的砧面一樣，被歲月磨得發亮。

“去給福利院的孩子送月餅了。”林晚秋往他手裡塞了塊蓮蓉月餅，糖皮在月光下泛著油光，“孩子們說‘趙爺爺的故事比月餅還甜’，非要等咱們過去一起吃。”她把月餅盒放在攤角，裡面還剩小半盒，是社群張奶奶送來的，說“蓮蓉的，適合年輕人吃”。

陳陽陽放下針線，手背上的烙印在月光裡泛著淺淡的白。這陣子它總在月圓時發燙，比如剛才幫老鄭核對轉賬記錄，它在銀行流水上亮了亮，指出“備註裡有‘工資補付’字樣”——那字樣，剛好能證明總包公司認了賬。

“對了，”林晚秋突然從帆布包裡掏出個紅布包，一層層開啟，裡面是枚銅頂針，邊緣磨得發亮，正是趙德山送她的那枚，“我把它改成了書籤，你看。”

頂針上拴了根紅繩，繩尾墜著片銀杏葉標本，是去年深秋撿的，脈絡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陳陽陽把頂針套在手指上，往林晚秋的起訴狀上輕輕一按，紙上便留下個圓圓的銅印，像枚小小的月亮。

“有人嗎？”巷口傳來個怯怯的聲音。是個穿校服的女孩，手裡捏著張揉皺的成績單，眼眶紅紅的，“我聽老師說，這裡能幫忙……跟爸媽講道理？”

女孩叫萌萌，期中考試沒考好，爸爸要沒收她的畫板，說“畫畫能當飯吃？不如多做兩張卷子”。“可我想考美術學院，老師說我有天賦。”她把畫板藏在身後，畫夾裡露出半張素描，畫的是修鞋攤的暖燈，燈下有兩個小人影，“這是我偷偷畫的，我覺得你們這兒的燈，比家裡的亮。”

林晚秋趕緊把她拉到竹凳上，翻出《未成年人保護法》：“你看這條，‘父母應當尊重未成年人的興趣愛好’，畫畫不是壞事，他們不能強迫你放棄。”她從帆布包裡掏出本美術生升學指南，“這是我託朋友找的，上面有很多靠畫畫考上好大學的例子，咱們一起給你爸媽講講。”

陳陽陽蹲下去，幫萌萌把鬆開的鞋帶系成蝴蝶結。他的手指笨，試了兩次才繫好，蝴蝶結在月光下顫巍巍的，像只停在鞋上的白蝴蝶。“你爸爸不是不愛你，是怕你走彎路。”他指著畫夾裡的素描，“你把這幅畫給他們看，告訴他們，你能把日子畫得這麼暖，就一定能把路走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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