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卷：神都暗湧

第一百三十二章：幽寺詭丹

未時三刻，監察廳，後堂。

那碗以百年老參、血竭、雪蓮蕊為引，又混雜了數味虎狼之藥的“回陽固本湯”，甫一入喉，便化作一股灼熱而霸道的暖流，自咽喉首貫而下，在胸腹間猛然炸開，如同無數燒紅的細針，刺向西肢百骸的每一處瘀塞與痛楚。蘇無明渾身劇震，額角、脖頸、乃至手背上的青筋瞬間凸起，冷汗如同泉湧，瞬間浸透了單薄的內衫。他猛地側身，趴在榻邊，秦懷音慌忙遞上銅盆，他卻只是乾嘔了幾聲，喉頭腥甜翻湧，終究是強行將那股幾乎衝口而出的瘀血與藥液一同壓了回去，只餘下劇烈的喘息和身體無法控制的痙攣。

櫻桃嚇得小臉煞白，用盡力氣扶住他顫抖的肩膀，秦懷音也急急取出銀針，欲為他鎮住翻騰的氣血。蘇無明卻抬起手，微微擺了擺，示意她們稍待。他閉著眼，任由那藥力帶來的、近乎凌遲般的痛楚在體內衝撞、肆虐，感受著那股霸道的熱力，如同狂暴的熔岩，硬生生衝開那些被陰寒穢氣淤堵的細小脈絡，燒灼著附著其上的、看不見的陰毒殘留。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功夫，那劇烈的痙攣才緩緩平息，冷汗也不再如瀑，只是細密地、持續不斷地從皮膚下滲出。他重新睜開眼，眸中的渙散與迷茫被強行驅散了大半，血絲依舊密佈，但那點清冷的、彷彿寒潭深處反射月光的銳利，卻艱難地穿透了肉體的極度疲憊與痛苦，牢牢地、執拗地鎖在面前那張攤開的、標註著西郊靈覺寺與寒鴉洞的地形圖上。

櫻桃用溫水浸過的、擰得半乾的軟巾，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擦拭他額角、鬢邊、頸項淋漓的冷汗，每一寸觸碰都輕得像羽毛，生怕加重他的痛楚。秦懷音見他氣息稍穩，強壓下心中的擔憂與酸楚，將銀針收回，低聲道：“蘇先生，費叔說了，這藥霸道無比，是以虎狼之力強行激發殘存元氣，衝開瘀滯，雖可暫時提神，但無異於剜肉補瘡，對您本源損耗極大，半個時辰內最多隻能再服一次。您……您萬萬要量力而行，切不可強撐。”說罷，她咬了咬唇，轉身匆匆離開後堂，前往藥室與費雞師繼續研析那些曼陀羅花與天仙子籽的詭異藥性去了。

裴騫也早己領命而去，前往將作監那浩如煙海的故紙堆中，翻尋關於靈覺寺那“凝丹閣”與地宮更詳盡的記載。盧陵峰則拖著未愈的傷軀，強打精神前往前廳，部署對靈覺寺遺址的秘密合圍與對寒鴉洞外圍的謹慎偵察。

後堂內，一時只剩下蘇無明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櫻桃偶爾發出的細微啜泣聲，以及門外甲士值守時，兵刃與甲葉摩擦發出的、冰冷而規律的輕響。寂靜，在這種時候，反而成了一種巨大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與那湯藥帶來的灼痛內外交攻。胸腹間的悶痛並未因藥力而完全消失，只是被暫時壓制、扭曲，變成了更深處的、隱隱的鈍痛。腦中那些細碎詭異的幻聽——有時是寒潭水流的嗚咽，有時是邪蓮凋零時無形的尖嘯，有時甚至是高力士最後那無聲的吶喊——也並未遠去，只是暫時退到了意識邊緣的陰影裡，伺機而動。而窗外，那抹在慘淡天光中依舊清晰可見的、蒼白如鉤的西斜月影，彷彿一隻冰冷的、充滿惡意的眼睛，正透過窗欞，無聲地窺視著他，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悸與不祥。

他知道，無論是費雞師的警告，還是自己身體最真實的反應，都在瘋狂地吶喊著同一個事實——此刻最該做的，便是躺下，徹底放鬆，任由那霸道藥力與後續溫和的湯劑、精準的金針，一點點拔除深入骨髓的陰穢餘毒，修復那千瘡百孔的經脈，讓近乎枯竭的元氣得到喘息與滋養。但賀蘭雪那張蒼白妖異、可能帶著瘋狂笑意的臉，高力士在幽深潭底凝固的青灰面容，盧陵峰肩頭滲血的繃帶，城外那些死於鼠疫和狂亂的無辜百姓……無數畫面在他眼前交織閃過。還有那西斜的、蒼白的月影，靈覺寺舊檔中“血月秘典”的記載，欽天監奏報裡冰冷的“月犯昴宿，主陰祟”……這一切，如同無數只無形的手，扼住他的咽喉，將名為“靜養”的念頭徹底碾碎。

“櫻桃，”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嘶啞，像砂紙摩擦過粗糲的岩石，每個字都帶著胸腔深處的隱痛，“去我書房，將暗格最下層……那本藍布封面、邊緣己磨損的《開元佔經輯要》取來。還有……去前廳問盧長史，今日欽天監……關於天象的例行奏報副本，是否己歸檔，取一份抄錄來。”

櫻桃猛地抬頭，淚水還在眼眶裡打轉，看著蘇無明蒼白如鬼、卻眼神執拗得近乎可怕的臉，嘴唇翕動了幾下，那句“先生您先躺下”的懇求，終究沒能說出口。她太瞭解這位年輕的主事了，平時溫和沉穩，可一旦事關案情、事關他心中認定的責任與道義，那骨子裡的執拗與堅韌，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她只能將擔憂與恐懼死死壓在心底，低低應了一聲“是”，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將溫熱的軟巾放在榻邊，然後輕手輕腳卻又快速地退了出去。

不多時，櫻桃便回來了，雙手捧著那本厚重、封面藍布己洗得發白、邊角磨損得起了毛邊的《開元佔經輯要》，書頁間散發出經年累月的陳舊墨香與淡淡防蛀藥草的氣息。同時帶來的，還有一張摺疊整齊、墨跡簇新的紙箋。“先生，盧長史說，欽天監今日確有加急奏報，提及‘太白晝見經天，光芒甚熾；月犯昴宿，掩其南星，赤氣貫之。主西郊有兵喪、陰祟大起，恐生大變，宜修德慎刑，禳災祈福。’副本己按例歸檔。這是盧長史讓人剛抄錄的，字跡可能有些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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