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香苑……”一旁的老書吏也喃喃重複了一遍，昏花的老眼在跳躍的燭光下，忽然閃過一絲恍然的光亮，彷彿被這個名字撬開了記憶深處某個生鏽的鎖釦。“老朽……老朽想起來了！開元初年，長安城東北，懷遠坊那邊，臨近漕渠，確曾有過一處名為‘雪香苑’的私家園林！規模不大，但當年在京中頗有些名頭。聽聞其內遍植來自西域、嶺南的奇花異草，尤其擅用秘法，於冬日引溫泉水入地脈，保持園中部分暖房花卉盛開，香氣馥郁，故而得名。其主人……似乎就是一位極好香道、身份有些神秘的女子，具體是誰，老朽年邁昏聵，實在記不真切了。只記得，那園子後來不知何故，突然就門庭冷落，迅速荒廢了。地皮幾經轉手，如今上頭蓋了什麼……好像是個經營胡商貨物的鋪子？”

懷遠坊東北，臨近漕渠，以奇花異草和香道聞名的私家園囿，主人是一位神秘好香道的女子……“雪域天香閣”的前身？蘇無明感到自己的心跳微微加速。他再次仔細審視那張簡圖，試圖在腦海中將“雪香苑”地下可能冰窖的位置，與裴騫之前推測的、從“雪域天香閣”地窖延伸而出、可能通往“墟眼”區域的備用通道方向，進行疊加比對。兩者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隱約的、空間上的呼應。如果“雪香苑”果真曾是賀蘭雪早年居於長安時的產業之一，那麼其地下可能存在的、不為人知的隱秘結構，是否就是她當年便開始經營、如今用來連線“墟眼”的龐大地下網路的一部分？

“老丈，將作監內，可能尋到當年‘雪香苑’詳細的營造圖紙？或是其地契幾度轉手的變更記錄？”蘇無明追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老書吏緩緩搖頭，帶著幾分無奈：“蘇主事，私家園囿的詳細營造圖紙，除非涉及侵佔官地、違制僭越等情由，被官府查沒，否則向來由主人自家妥善保管，視為私產，極少會呈送將作監備案。地契變更的記錄，那屬於京兆府或戶部管轄的範疇，本監並無存檔。不過……”他沉吟了一下，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頜下幾根稀疏的鬍鬚，“若蘇主事確需查證此事，老朽倒想起一人。當年將作監有位姓吳的老丞，曾因一樁鄰里地界糾紛的小事，經手過與‘雪香苑’相關的核查文書。此人早己致仕多年，如今就住在安興坊。他年事雖高，但記性向來頗佳，或許……還能記得些當年舊事。”

“吳老丞？”蘇無明默默記下這個名字與大致住址。這是一條可能通向更多細節的“活”線索，價值或許不亞於故紙堆中的隻言片語。

就在這時，櫻桃又從那堆核查記錄的簿冊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張夾在泛黃紙頁間的、顏色更為暗沉、質地似帛非帛、似紙非紙的殘片。殘片邊緣有明顯的焦黑與不規則撕裂痕跡，像是從火中搶出，未能完全焚燬。“先生，這頁……夾在這本簿冊的封皮夾層裡，像是被人匆忙塞入，未曾燒盡。上面……有字跡！”

蘇無明立刻接過。殘片觸手微涼，質地奇特，比尋常紙張柔韌，卻又比絹帛脆硬。上面的字跡是娟秀的楷體，但轉折勾畫之間，自帶一股清冷峭拔之氣，用的是稍顯古舊的文體。內容因焚燒而殘缺不全，許多地方字句斷續，墨跡也有暈染，但殘存的隻言片語，己足以令人觸目驚心：

“……引龍首餘脈陰寒之氣，匯於‘墟’眼，需以九陰之體為媒為引，輔以血線穿魂秘法，方可得窺門徑……吾族（賀蘭氏）秘藏有‘雪魄’一枚，乃至寒至清之物，或可暫鎮反噬，護持靈臺……然‘雪魄’性極純，與‘惑神引’之濁烈相沖，用之需慎之又慎，稍有不協，恐遭其害……裴郎處所得‘陰磷精’己足數，可依此圖，於‘眼’周布‘穢土’初陣，徐徐圖之……”

殘頁上的寥寥數語，卻彷彿驚雷炸響在蘇無明耳邊！“墟眼”、“九陰之體”、“血線穿魂”、“賀蘭氏秘藏‘雪魄’”、“裴郎處所得‘陰磷精’”、“穢土初陣”……這分明是關於“九幽蓮生穢土大陣”最核心邪術的零星記載！而且明確指出，賀蘭氏（毫無疑問是賀蘭雪）掌握著一種名為“雪魄”的、可能用以剋制“惑神引”反噬的寶物或秘法，而裴堅（“裴郎”）則提供了佈陣所需的關鍵材料“陰磷精”！這片殘頁，極有可能是賀蘭雪本人，或是其極為親近的核心人物，早年研習、記錄這些禁忌邪術的手稿殘片！不知因何變故，未能徹底銷燬，竟陰差陽錯，混入了將作監這批等待銷燬的廢舊文牘之中，在此沉睡了不知多少歲月！

“這字跡……”老書吏也被殘頁上的內容驚動，他湊得更近些，昏黃的眼眸在搖晃的燭光下驟然收縮，握著燭臺那乾枯如樹枝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這字跡……老朽……老朽似乎在很久以前，在另一處見過……”

“何處？”蘇無明立刻追問，目光如錐，緊緊鎖住老人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老書吏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揭開禁忌的惶惑與凝重：“那大概是……三十年前，老朽還只是這案牘庫裡一名負責灑掃歸整的年輕小吏。有一日，一位在宮中當值的女史，私下尋到老朽，說是奉某位貴人之命，需查閱一些前朝關於西域香料配方、以及一些……冷僻藥材性狀的記載。她帶來的書單和隨手記下的筆記上，便是這種字跡！清麗異常，但轉折處常帶尖鉤，筆畫瘦硬，有一種……說不出的冷峭之氣，與尋常閨閣筆法大異，故而老朽印象極深。後來……沒過多久，便聽聞那位女史因捲入一樁後宮巫蠱厭勝的驚天大案，被……被賜死了。據說，她出身……便是賀蘭氏。”

宮中女史，賀蘭氏，三十年前，捲入巫蠱案被賜死……這與賀蘭雪如今的年齡、出身背景、以及她所精通的厭勝巫蠱之術，隱隱然形成了一條跨越時間的暗線。難道賀蘭雪年輕時曾入宮擔任女史？亦或者，那位被賜死的女史，是她的長輩、師長，是她這一身詭異本領的授業傳承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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