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卷：神都暗湧

第一百零西章：地火驚夜

監察廳，靜室。亥時五刻。

燈花“噼啪”爆開，在蘇無銘眼前炸成一片模糊的金星。胸腔裡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左肩傷口劇痛，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唯有舌尖被咬破的銳痛，勉強維繫著一線清明。費雞師剛強灌下去的湯藥在胃裡翻騰，帶著鐵鏽味的腥氣不斷上湧。櫻桃用冰涼的布巾反覆擦拭他滾燙的額頭和脖頸，那點涼意卻驅不散他骨髓裡滲出的寒意。

安定坊。廢棄磚窯。桐油。石炭。硫磺。硝石。水。這幾個詞在他腦中瘋狂盤旋碰撞，濺起一片不祥的火花。他目光死死鎖在那份墨跡未乾的磚窯舊檔上，手指痙攣般地攥緊了身下潮溼的褥單。

“將作監舊窯，天寶三載廢，因近永安支渠，地脈滲水，窯溫不均，磚坯多裂……” 他聲音嘶啞如裂帛，每說一個字都像在吞嚥碎瓷，“臨水……地氣潮溼……囤積桐油、石炭、硫磺硝石……縱火？爆炸？” 他猛地搖頭，牽扯到傷口，眼前又是一黑，冷汗涔涔而下，卻強迫自己繼續思考，“若是單純縱火焚城，西市、東市、貨棧、乃至皇城外圍草料場，何處不比這偏僻廢窯強百倍？除非……他們看中的，正是這‘水’和‘地’……”

他掙扎著，目光投向牆上那幅長安水脈暗渠秘圖，手指艱難抬起，顫巍巍地指向廢窯位置，然後順著永安渠支岔虛劃：“水可載舟，亦可……傳火。若以大量桐油傾入支渠，順流而下，遇明火則燃，水助火勢，火借水行，半條永安渠恐成火河！更甚者，若桐油滲入與之相連的暗渠、水井……” 他喘了口氣，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然桐油浮於水面，需火種引燃，且易被沙土覆蓋所破。硫磺硝石……或可助燃，但若僅此而己，何須如此大費周章，囤積於這廢窯？”

費雞師一首擰眉聽著，此刻白眉一抖，猛地想起什麼，從隨身藥箱底層翻出一本紙張泛黃、邊緣破損的舊冊子，快速翻閱，指著一處道：“老夫想起來了！昔年遊醫至淮南道，曾遇一古怪病例，數名礦工渾身潰爛，高熱癲狂而死。當地老吏言，乃誤入一廢棄舊礦，礦中積有‘陰泉’，遇明火則燃綠焰，煙有毒，觸水不滅，反滲入石隙，遺毒甚久。後查舊典，疑為‘陰磷’作祟。此物多生於極陰穢之地，如古墓、廢礦深處，或……大量屍骸堆積腐敗之處，經年累月，或有微量析出，混於土石水汽之中。其性陰毒，遇熱及硫磺硝石等物，極易爆燃，焰色慘綠，毒煙傷人肺腑，且可隨水流滲，極難清除。”

蘇無銘瞳孔驟縮：“陰磷？屍骸堆積……郇國公府地宮，化人場！難道他們蒐集陰穢死氣，不僅為邪術，更為收集或催化此物？若將提煉或聚攏的‘陰磷’，混以桐油、硫磺硝石，借這廢窯靠近水渠、地下或有舊礦坑道之便……” 他不敢再想下去，那個畫面足以讓人血液凍結。若此等毒火順水蔓延，點燃的將不止是水面，更是沿岸建築、甚至透過水井、暗渠毒化地下水源！屆時，長安不燃自亂，何需強攻皇城？

“櫻桃！” 蘇無銘猛地抓住櫻桃手腕，力道之大讓她痛撥出聲，他眼中是近乎焚燒的熾亮與焦灼，“快！讓秦娘子！立刻派人……不，讓她親自協調！調集所有能調動的武侯、坊丁、水龍隊，攜帶沙土、石灰、溼棉被，趕赴安定坊上游，務必在子時前，設法截斷或改道流向廢窯的支渠水流！通知下游各坊，即刻起嚴禁取用該段水道之水，封閉臨近水井！快！”

櫻桃被他眼中駭人的光芒和嘶啞決絕的語氣嚇住，用力點頭，掙開他的手，踉蹌著衝出門去。

幾乎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蘇無銘頹然向後倒去，眼前徹底被黑暗籠罩，唯有耳畔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費雞師焦急的低吼。他感覺自己正墜入冰冷的深淵，卻仍拼命向上掙扎，腦中殘存的意念死死抓住兩個字——盧凌風。

義寧坊，化人場。亥時六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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