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卷：神都暗湧

第六十八章：血鼎疑雲

五月二十七，辰時三刻，長安，延康坊，西北隅

天色己然大亮，初夏的陽光卻似乎刻意避開了延康坊這片荒蕪的西北角。斷壁殘垣浸泡在漫過膝蓋的荒草中，偶爾有野狐竄過，驚起一片鴉群，呀呀的叫聲在空曠的廢墟間迴盪，更添幾分死寂。空氣裡浮動著陳年木料腐朽的黴味、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難以言喻的甜膩，混雜在晨風裡，鑽進人的鼻腔，引動心底一絲莫名的不安。

“西域奇珍閣”的陰邪地窖，嬰孩皮圖、黑蛟砂、詭異陶甕帶來的衝擊尚未平復，蘇無銘一行人己循著地圖指引，悄然圍住了這處標記在延康坊深處的廢墟。眼前的宅院，僅剩的飛簷門樓半邊坍塌，露出內部被煙火燻黑的樑柱殘骸，主屋的屋頂早己不見，徒留幾面焦黑的牆壁，在萋萋荒草中，如同大地幾顆將朽的爛牙。

“地網”的兄弟回報，後院枯井是唯一異動之處。那口八角琉璃井，井欄漢白玉的雕花早己模糊，青石板井蓋邊緣，新鮮的石屑和拖拽痕跡，在斑駁的苔蘚間分外刺眼。靠近了，一股混雜著濃烈土腥、陳舊香料和淡淡鐵鏽甜味的氣流，自井口幽幽上湧，與周遭清新的草木氣息格格不入。

蘇無銘蹲下身，用未受傷的右手拈起一點井沿浮土，指尖搓了搓，又湊近鼻端仔細分辨。土中有極細微的暗紅色結晶顆粒，和一絲幾乎被香料掩蓋的、類似硃砂又更刺鼻的氣味。“是黑蛟砂的粉塵，還有煉砂用的硝石、硫磺殘餘……這裡不僅是入口，下面恐怕是個更大的工坊。”他低聲道，臉色在透過殘垣的晨光裡，顯得越發蒼白，左臂傳來的隱痛如同附骨之疽，不斷提醒他身體的極限。

“主事，讓某下去！”石勇甕聲請命，鐵塔般的身軀微微前傾，銅鐧在手，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幽深的井口，彷彿那裡潛藏著亟待他砸碎的妖魔。

蘇無銘略一頷首，叮囑道：“石兄弟，務必謹慎。帶上紫電的絨毛囊，若有邪祟氣息，此物或可示警。記住，探查為主，如遇敵，能制則制，不能制則退，發訊號為上。”

“主事放心，某理會得！”石勇將紫電絨毛囊貼身揣好，緊了緊背後雙鐧，深吸一口氣，大手握住井繩，猿臂輕舒，無聲無息地滑入黑暗之中。繩索有節奏地放出一段，下面傳來石勇壓低的聲音：“到底了！是條向前的甬道，有風！”

片刻後，約定的安全訊號傳來。蘇無銘在櫻桃和兩名好手協助下，用臨時結成的繩套，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放下井。左臂的傷讓他動作有些凝滯，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咬牙忍住，平穩落地。隨後，櫻桃與數名精銳“地網”也依次而下。

井底寒意更重，空氣溼漉漉地粘在皮膚上。一條明顯是後來開鑿的、粗糙的甬道傾斜向下，通往更深的黑暗。石勇己點燃了一支牛油燭，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身前幾步的濃稠墨色，將甬道牆壁上溼滑的青苔映得幽幽發綠。那股甜膩的鐵鏽味混雜著香料和難以形容的腥臊氣，在密閉的空間裡越發濃郁，幾乎令人作嘔。更深處，傳來隱約的、粘稠液體翻滾冒泡的“咕嘟”聲，在這死寂中，格外瘮人。

眾人屏息，放輕腳步。蘇無銘走在石勇側後方，右手扶著冰冷溼滑的牆壁，每一步都牽動左臂傷處，帶來尖銳的刺痛。他強行將注意力集中在感官上，耳聽那“咕嘟”聲的遠近變化，鼻端分辨著空氣中越來越複雜的成分：硫磺、硝石、金屬氧化物、濃烈的檀香、沒藥、乳香、還有……一種更隱秘的、類似腐肉混合藥材的甜腥，以及極淡的、卻讓他心中警鈴大作的陰煞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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