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法曹參軍孫煥被帶上來時，神色與鄭倫截然不同。他年近五旬，麵皮微黑，留著短髯，一雙眼睛頗為活絡，此刻雖驚不亂，甚至帶著幾分官場老吏慣有的圓滑和鎮定。他向蘇無銘躬身行禮：“下官京兆府法曹參軍孫煥，見過蘇主事。不知蘇主事喚下官前來，有何吩咐？”

“孫參軍不必多禮，坐。” 蘇無銘指了指旁邊的石凳，開門見山，“請孫參軍來，是想問問幾樁案子。月前，豐邑坊、延康坊、及靠近終南山的鄠縣、盩厔一帶，有數人失蹤，其案卷皆經孫參軍之手複核，最終以‘苦主自行出走，下落不明’結案歸檔。孫參軍依據何在，斷定這幾人皆是‘自行出走’？”

孫煥似是早有準備，不慌不忙道：“回蘇主事，京兆府每日案件繁多，失蹤之案亦不鮮見。下官複核卷宗，皆依律例章程，細看證據證言是否齊全，推勘是否合乎情理。蘇主事所言那幾起案子，苦主家屬皆無法提供其被擄掠、被害之確鑿證據，鄰里亦多言其平日或有債務糾紛，或行為不甚檢點，或有遠行意向。既無被害實證，又無擄掠痕跡，依律以‘自行出走，下落不明’結案，乃是常例，並非下官獨斷專行。”

“哦？常例。” 蘇無銘點了點頭，從石勇手中接過另一份卷宗副本，“豐邑坊失蹤的貨郎張三，其妻曾言，其夫失蹤前數日，神色驚慌，道有人尾隨，且於家中發現來歷不明的符紙。延康坊失蹤的更夫李西，其子曾呈上其父遺留的、記有怪異符號的紙條。鄠縣失蹤的樵夫王五，其弟指認，王五失蹤前一日，曾與人發生口角，對方衣著奇特，非本地口音。這些證言、證物，在孫參軍複核的卷宗中，為何記錄含糊，或乾脆未曾提及？”

孫煥面色不變，拱手道：“蘇主事明鑑，家屬之言，往往因悲痛焦急而有所誇大，甚或為引起官府重視而添枝加葉，不可盡信。那符紙、紙條，來歷不明，圖案古怪，或許是孩童戲作，或許是江湖術士所遺，難以作為有效證據。至於奇裝異服、外地口音，長安乃天下輻輳之地，往來胡商番客、行旅客商眾多，實屬平常。下官當時認為，此等細枝末節，與失蹤之主因關聯不大，若詳加記錄，反易干擾判案思路，故未多著筆墨。此乃為求辦案效率，去蕪存菁之舉，還望蘇主事體察。”

“好一個‘去蕪存菁’。” 蘇無銘的聲音冷了下來，“那孫參軍可知，這幾起‘自行出走’的苦主，其生辰八字湊巧皆符合一種罕見的命理格局？而他們最後出現之地，又恰好在‘神使’妖人頻繁活動的區域附近？孫參軍這‘菁’去得，可真是時候，真是地方！”

孫煥眼皮猛地一跳，但旋即恢復如常，搖頭苦笑道：“蘇主事，下官不通術數，不知命理格局為何物。至於‘神使’妖人，下官更是從未聽聞。蘇主事，辦案需講實證，豈能以虛無縹緲的八字之說、市井流言，來質疑下官依律辦案？”

“看來孫參軍是篤定本官沒有實證了。” 蘇無銘不再多言，對石勇使了個眼色。

石勇會意，轉身快步走入旁邊的廂房，片刻後，取出一個用白布包裹的物件，輕輕放在孫煥面前的石桌上，然後解開白布。

裡面正是裴文度那枚黑色腰牌，以及……幾錠雪花紋銀，銀錠底部，烙著一個特殊的、扭曲的標記，與腰牌上的“驚蟬”符文有幾分神似。

蘇無銘指著那銀錠：“此銀，是今晨從延康坊地窟中搜出，與裴文度遺物放在一處。而這銀錠上的標記，經辨認，與去歲國庫撥付給京兆府，用以修繕牢獄、撫卹囚犯的一批官銀上的暗記，一模一樣。孫參軍，你身為京兆府法曹參軍，經手錢糧，對此標記，應當不陌生吧？”

孫煥的目光落在銀錠和腰牌上，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臉色也開始發白，但他仍強自鎮定：“這……下官不知此銀從何而來，更不知其上標記何意。官銀流出，或有貪墨，但此與下官何干？”

“與你何干？” 蘇無銘身體微微前傾，雖動作牽動傷處帶來刺痛，但那目光中的壓力卻如有千鈞，“裴文度己死，他是‘神使’妖黨‘丙七’。這批官銀出現在他的巢穴。而你，孫煥，恰好經手了那批官銀的撥付使用，又恰好複核了那幾起掩蓋‘神使’擄人罪行的失蹤案卷宗！天下哪有這般多‘恰好’？孫煥，你是要本官將裴文度巢穴中搜出的、與你筆跡相同的文書拿出來，將那些指認你收取‘老鬼’錢財的證詞念給你聽，你才肯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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