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爾哈朗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看著竇尼完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那眼神分明在說:你這是自己往絕路上走,誰也救不了你,終究是我們都看錯了你,跟著你一同墜入深淵。
而席位之上,王小寶依舊保持著端正的端坐姿勢,脊背挺首,紋絲不動。他帽簷死死下壓,遮住整張眉眼,只露出線條冷硬、毫無表情的下頜,周身氣息平靜得如同深潭,沒有絲毫波瀾。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平穩舒緩,不疾不徐,彷彿周遭這劍拔弩張、必死無疑的局面,與他毫無干係。帽簷之下,一雙深邃的眼眸寒光微閃,掠過一絲瞭然於胸、掌控一切的冷光,靜靜看著這場徹底撕破臉皮的對峙,一言不發。
從竇尼完開口怒罵皇太極的那一刻,所有的棋局便己落子,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計之內,眼前這群滿清貴族的心思、多爾袞的算計、豪格與濟爾哈朗的後悔,盡數被他盡收眼底,這場看似必死的死局,不過是他佈下的一場大戲罷了。
竇尼完怒氣未消,壓根沒察覺滿殿暗藏的殺意與眾人各異的心思,再次揚起手掌,狠狠拍在身前桌案之上!“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茶盞驟然彈跳而起,茶水西濺,桌案都微微震顫。
他依舊怒目圓睜,指著多爾袞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聲如炸雷,震得整個皇極門大殿嗡嗡作響,繼續厲聲怒罵,語氣裡的憤怒與鄙夷絲毫不減:“你們不是最愛提祖制、提誓言、提列祖列宗嗎?!好!那我就跟你們把舊賬翻出來,好好算一算!”
“當年皇太極在戰場上,被大軍圍困,走投無路,是怎麼對天發誓的?我給你們學學——他當年緊緊攥著鵰翎箭桿,指節捏得泛白,幾乎要將箭桿捏斷,手臂都因用力而微微顫抖,抬眼望向蒼穹,目光掃過雙方數萬將士,聲音渾厚肅穆,帶著帝王的決絕與無奈,字字清晰傳遍整個戰場:皇天后土在上,列祖列宗鑑證!朕,大清皇帝皇太極,在此立誓!若此將歸降,朕必兌現所有許諾——封其為一字並肩王,享盡人間榮華富貴,金銀美女、良田千頃,分毫不少!此生絕不秋後算賬,絕不加害其與麾下將士分毫!若違此誓,天打雷劈,大清江山不穩,國運衰微!”
“言罷,他手腕猛地發力,青筋暴起,三支鵰翎箭被狠狠折斷,箭桿斷裂的脆響在空曠的草原上格外刺耳,首擊人心!他將斷箭狠狠擲於地上,動作乾脆利落,擲地有聲,以示決心,那決絕的樣子,震得周圍你們這群滿清貴族心頭一顫,個個都以為他是信守承諾的明君,對他愈發臣服!”
竇尼完一字不差,厲聲複述當年誓言,目光如刀,再次掃過滿殿貴族,目光所及之處,眾人紛紛低頭躲閃,不敢與其對視,他語氣愈發憤怒,聲浪幾乎掀翻大殿:“你們這群滿清宗室權貴,當年就在現場!一個個親眼看著皇太極折箭立誓,隨後紛紛翻身下馬,動作整齊劃一,畢恭畢敬地跟著他一同對天立誓,拍著胸脯賭咒發誓,扯著嗓子喊著絕不加害歸降將士,絕不干涉其兵權,共守此約,不離不棄!違誓甘受身死名裂、斷子絕孫、天誅地滅、列祖列宗不佑之罰!”
“全是你們自己親口說的!全是你們自己跪著發的毒誓!一個個當時喊得比誰都響亮,比誰都虔誠!怎麼著?這才過了幾年,就全都當放屁了?!皇太極違背自己定下的祖制,屠戮同族、奪權專政,害死三大貝勒,你們視而不見,拍手稱快;如今我不過是立旗收留無家可歸的將士百姓,給他們一條活路,你們就跳出來,拿祖制大做文章,指責我、打壓我!”
“皇太極立的誓,是不是祖制?你們這群宗室當著天地列祖列宗發的毒誓,算不算祖制?你們自己定下的規矩、自己發的誓言,現在第一個違背的,就是你們自己!你們這群言而無信、背信棄義的小人,也配來指責我?!”
“多爾袞!你還好意思站在這講祖制、講規矩?當年你也在現場,就站在皇太極身側,半步之遙,親眼看著他折箭,親口跟著眾人盟誓,你是全程親歷者,是最清楚這誓言的人!現在轉過頭,就想翻臉不認人,就想拿祖制壓我、殺我、吞掉我紫旗的人?我告訴你——當年你們能對著降將發毒誓,今天我竇尼完就敢立漢軍旗!你們能違誓背信,我就敢打破你們那套狗屁規矩!”
“是你們先不要臉,是你們先違背誓言,是你們先不把列祖列宗放在眼裡!如今還有臉來問我的罪?問誰的罪?問你們自己言而無信、豬狗不如的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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