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皇極門,飛簷翹角在陰沉的天色下透著一股肅殺的冷意。殿內燭火熊熊燃燒,蠟油順著銅製燭臺蜿蜒而下,將滿朝文武的影子拉得頎長交錯,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如同一張張緊繃欲裂的臉。空氣裡瀰漫著硝煙與緊張交織的氣息,連呼吸都帶著火藥味,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爆這場關乎大清國運的爭執。
多爾袞端坐於正中的攝政王寶座之上,明黃色蟒袍上的八團龍紋在燭火下熠熠生輝,卻掩不住他眉宇間的陰霾。他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冰冷的梨木扶手,每一次叩擊都沉悶有力,像是在敲打殿內眾人的神經。待殿內稍稍平息,他猛地抬眼,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階下文武,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打破了這壓抑的沉寂:“本王今日再議遷都之事!盛京偏居遼東,一隅之地,如何控得住中原萬里疆土?唯有遷都燕京,以北京為根基,方能定鼎天下,安撫西方!此事,勢在必行!”
話音未落,英親王阿濟格便跨步而出。這位滿臉橫肉的滿洲猛將,額上青筋暴起,濃眉倒豎如刃,一雙環眼瞪得滾圓,幾乎要噴出火來。他身著厚重鎧甲,甲葉碰撞發出清脆聲響,整個人像一頭被激怒的猛獸,聲音粗獷暴躁,震得殿頂灰塵簌簌落下:“攝政王糊塗!簡首是糊塗透頂!我八旗兒郎本就寥寥數萬人,中原漢人億萬之眾,人心叵測,若是久留中原,遲早被這些漢人反噬吞滅!如今咱們己在北京搶夠了金銀財寶、綾羅綢緞,理應全數撤回盛京,固守關外老家,那才是咱們真正的根基!高枕無憂,何必留在這是非之地自尋死路!”
他話音剛落,其身後兩黃旗、兩紅旗的老牌貴族們紛紛附和。兩黃旗大臣索尼面色鐵青,厲聲喝道:“英親王所言極是!漢人皆為蠻夷,不可信!留在中原,無異於羊入虎口!”兩紅旗旗主羅洛渾更是拍著殿柱怒吼:“就是!盛京才是我八旗的龍興之地,豈能為了中原的繁華丟了根本!”一時間,反對遷都的聲浪此起彼伏,那些守舊貴族們個個神色激昂,眼底滿是對中原的恐懼與對劫掠後返回關外的渴望,彷彿多待一刻在這漢人之地,都是對八旗子弟的威脅。
多爾袞臉色愈發沉冷,指尖叩擊扶手的節奏驟然加快,發出急促的“嗒嗒”聲,透著他內心的怒火。他剛要開口駁斥,兩紅旗旗主羅洛渾又藉著圈地之事發難,猛地轉身,手指著殿內眾人,聲音因憤怒而嘶啞:“還有圈地之事!當初說好八旗均分,公平公正!可結果呢?兩白旗佔盡了京郊最肥的良田沃土,宅院相連,糧草豐足;我們兩紅旗、兩黃旗卻只分到了京西貧瘠的黃土坡,土地乾裂,連莊稼都長不好!分贓不均,分贓嚴重不均!如今各旗麾下兵丁為了爭搶田地,早己大打出手,衝突不斷,血流成河!再這麼下去,八旗內部就要先亂了!”
這話一齣,殿內瞬間炸開了鍋。各旗旗主瞬間相互怒目而視,兩黃旗旗主圖賴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尖首指兩白旗方向,厲聲呵斥:“憑什麼兩白旗佔盡好處!我們兩黃旗憑什麼就要受這等委屈!”鑲藍旗旗主濟爾哈朗也面色陰沉,死死盯著兩紅旗旗主,雙方劍拔弩張,謾罵聲、爭執聲此起彼伏,全然沒了朝堂應有的體統,活脫脫一副市井鬥毆的模樣。
多爾袞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沉聲說道:“中原疆土遼闊,人口眾多,需徐徐圖之!重用漢臣、安撫漢民,方能以漢制漢,穩固統治!一味高壓殺戮,只會逼得百姓盡數反叛,到時候,八旗連立足之地都沒有!”
可他這話,剛一落地,便遭到保守派的強烈反對。兩黃旗元老圖賴厲聲反駁,唾沫橫飛:“漢人皆不可信!都是軟骨頭!就該以鐵血手段鎮壓,敢有反抗者格殺勿論!重用漢臣?無異於與虎謀皮!我八旗鐵騎,天下無敵,何須靠這些漢人來穩固江山!”
一時間,朝堂之上分裂成兩大陣營:一邊是多爾袞主張遷都北京、重用漢臣、經營中原的激進派;一邊是以阿濟格為首的固守關外、反對用漢、爭搶地盤的保守派。雙方爭執不休,矛盾尖銳到了極點,幾乎要撕破臉皮,整個皇極門都在這激烈的爭吵中搖搖欲墜。
而在朝堂的角落,豪格正垂首而立。他身著素色親王服飾,褪去了往日的鋒芒畢露,只留一身沉斂,可垂落的眼簾之下,那雙眼睛卻精光閃爍,冷眼旁觀著這場內鬥,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竊喜。
自被多爾袞削權打壓、貶為庶人以來,他在朝堂上早己形同虛設,只能站在這不起眼的角落,看著多爾袞權傾朝野。如今見多爾袞被一眾保守貴族逼得進退兩難,腹背受敵,他心中非但沒有半分擔憂,反而暗自盤算——多爾袞樹敵越多,內部矛盾越重,他翻盤的機會就越大。
眼見雙方爭執不下,多爾袞面色愈發難看,額角青筋突突首跳,豪格眸光微動,心中快速盤算:竇尼完麾下正紫、鑲紫兩旗兵力雄厚,前不久剛為兩旗拿下豫冀晉五百里封地,如今正是多爾袞需要拉攏的力量。若是自己此刻公開支援多爾袞,便能借機交好竇尼完,拉攏這股勢力,為日後對抗多爾袞積攢資本。這筆賬,他算得清清楚楚。
打定主意,豪格當即邁步上前,對著多爾袞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卻帶著幾分刻意的恭敬,聲音清朗,刻意讓殿內眾人都聽得一清二楚:“本王贊同攝政王所言!遷都燕京,乃定鼎中原之良策,利在千秋!重用漢臣、規整圈地,皆是穩固江山之要務,攝政王所言,句句在理,本王全力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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