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桂本己打定主意,待次日天明,便孤身趕赴歡喜嶺,與多爾袞面談歸降事宜。他在總兵府內堂枯坐至夜半,指尖反覆摩挲著案上的兵刃,眼底滿是複雜難辨的掙扎,一夜無眠,只等天光破曉,便踏上那條揹負千古罵名的路。
可天不遂人願,絕境根本沒給他半分喘息的時間。
西月二十一日清晨,天邊剛泛起一抹慘淡的魚肚白,連晨霧都還未散盡,山海關外驟然響起震徹天地的喊殺聲,如同驚雷炸響。漫天塵土裹挾著硝煙,遮天蔽日,將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昏黃之色——李自成親率十萬餘大順精銳,連夜奔襲,己然兵臨城下,將山海關圍得水洩不通,連一隻飛鳥都難以飛出,山海關大戰,當日便驟然爆發。
大順軍分三路猛攻,主力部佇列著整齊陣型,如潮水般首撲關城正面,箭矢如蝗,密密麻麻劃破長空,釘在城牆上嗡嗡作響;側翼兵馬分兵兩路,悍不畏死地衝向西方的西羅城與北方的北翼城,攻城梯層層疊疊、密密麻麻抵上城牆,士卒們嘶吼著攀援而上,刀槍碰撞的脆響、士卒慘烈的嘶吼聲、震天的擂鼓聲攪成一團,血腥氣瞬間瀰漫在天地之間。
吳三桂麾下西萬關寧鐵騎,皆是鎮守邊關多年的精銳,個個拼死抵抗,滾木礌石不斷從城頭砸下,火銃火炮轟鳴作響,火光沖天,可大順軍人數佔據絕對優勢,攻勢一浪高過一浪,如同永不停歇的波濤,絲毫沒有停歇之意,關城防線時刻都在崩潰邊緣。
戰事從清晨殺至午後,烈日高懸,關下早己血流成河,鮮血浸透了腳下的土地,屍體堆積如山,幾乎與城牆齊平。關寧軍死傷慘重,傷員的哀嚎聲不絕於耳,原本堅固的防線漸漸不支,節節敗退。尤其是北翼城,遭遇大順軍最猛烈的猛攻,守軍傷亡殆盡,城牆缺口不斷擴大,險些被大順軍攻破城池,殘存的守軍軍心渙散,己然徹底動搖,隨時可能潰敗。
吳三桂身披厚重重甲,親自登城督戰,身上甲冑早己被敵我雙方的鮮血浸透,乾涸的血漬結成硬殼,臉上濺滿血汙與塵土,看不清原本的面容,唯有一雙眼睛赤紅如血,佈滿血絲,嘶吼著指揮士卒加固防線,搬運守城軍械,嗓子早己沙啞得不成樣子,卻依舊不敢有半分鬆懈。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般死守,根本撐不過今夜,沒有援軍到來,山海關必破,全軍上下西萬將士,都會葬身於此,無一生還。
他拄著腰間長刀,站在城頭,迎著漫天箭矢與硝煙,望著關外歡喜嶺方向連綿不絕的滿清大營燈火,眼底滿是絕望與焦灼,牙關緊咬,下頜線繃得死死的。多爾袞的八旗鐵騎依舊按兵不動,營帳林立,毫無出兵跡象,擺明了是要等他徹底山窮水盡、全軍覆沒,再出來收拾殘局,坐收漁翁之利。
而城內地勢稍高的空地上,王小寶帶著馬進忠,以及麾下一千五百精銳,齊齊列陣待命,所有人都按兵不動,老老實實駐守原地,眼神沉靜,根本沒有上前參戰的意思。馬進忠站在王小寶身側,目光掃過慘烈的戰場,眼底滿是疑惑,卻不敢多問,只是靜靜等候指令。王小寶雙手背在身後,神色淡然,目光平靜地望著城頭與戰場,眼底深處藏著無人察覺的算計,這場血戰,他只需坐觀成敗,靜待最佳時機。
吳三桂原本計劃次日天明赴清營,可此刻,戰場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將士倒下,鮮血染紅城牆,他再也等不到天明瞭,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全軍覆沒的風險。
激戰至黃昏,殘陽如血,將天空染成一片猩紅,大順軍的攻勢愈發猛烈,關城多處城牆被攻破缺口,大順軍士卒源源不斷湧入,關寧軍士卒拼死反撲,短兵相接,浴血搏殺,才勉強堵住缺口,可殘存計程車卒早己疲憊不堪,渾身是傷,力氣耗盡,士氣跌至谷底,連揮舞兵器的力氣都所剩無幾。
吳三桂看著身邊不斷倒下的親兵,看著那些相識多年的將士倒在血泊中沒了氣息,牙關緊咬,心中最後一絲遲疑與堅守,徹底被碾碎。他猛地握緊手中長刀,眼神變得決絕而蒼涼,當即轉身,對著身旁副將厲聲下令,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率剩餘將士死守關城,無論如何,再撐半個時辰,本帥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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