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軍徹底完成對松山城的鐵桶合圍,皇太極立於高崗之上,望著這座困守孤城,冷著臉下了死令:圍而不攻,耗至城內糧盡,不費一兵一卒,坐等明軍自潰。
城外的清軍營寨如同黑色潮水,連綿數十里扎滿山野,崗哨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弓箭手、鐵騎隊晝夜巡守,連一隻飛鳥都難從包圍圈中飛出,粗重的弓弦緊繃,明晃晃的刀槍映著日光,徹底切斷了城內與外界的一切聯絡,連一封密信、一縷炊煙都傳不出去。
錦州城頭,祖大壽身披重甲,扶著冰冷的城垛,踮腳朝著松山方向遠眺,入目只有黑壓壓、望不到邊的清軍營壘,像一張巨網,將松山死死裹住。他攥緊城垛的手指骨節泛白,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嘴角死死抿成一條僵硬的首線,眼底翻湧著絕望、愧疚與無力。
麾下兵馬早己不足,錦州自身也被圍得水洩不通,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朝廷最後的關外援軍陷入死地,別說出兵接應,連自保都難以為繼,滿腔悲涼堵在胸口,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消散在呼嘯的北風裡。
至此,大明傾盡全國之力調集的十三萬關外精銳,徹底覆滅殆盡。高橋伏屍、海邊溺亡、山間被俘、潰逃失散,昔日旌旗蔽日的大軍,如今化作山野間的累累白骨、海面下的浮屍,再也沒有半分翻盤之力,偌大的遼東戰場,只剩下松山城內一萬五千殘兵,困守這座孤城,淪為待宰的羔羊。
松山城內,早己淪為人間煉獄。
官倉的糧囤早己空空如也,木板颳得乾乾淨淨,連一粒米糠都尋不見。士兵們最先宰殺軍中戰馬,握著生鏽的腰刀,對著陪伴自己征戰的戰馬含淚下手,啃食帶血的馬肉,喝下溫熱的馬血果腹,不過短短兩日,城內能殺的戰馬盡數死絕,連馬皮、馬骨都被爭搶一空。
沒了戰馬果腹,飢餓徹底吞噬了整座城池。士兵們瘋了一般扒光城內外的樹皮,樹根被挖得坑坑窪窪,但凡能入口的野草、樹皮,全都被鬨搶殆盡,有人啃著粗糙的樹皮,噎得滿臉通紅,捂著喉嚨滿地打滾,也捨不得吐掉。
入夜之後,城內隱隱傳來淒厲的哭喊,人相食的慘狀悄然蔓延,飢腸轆轆計程車兵眼神猩紅,如同餓鬼,哀嚎聲、飢啼聲、爭搶聲日夜不絕,整座城池被無盡的飢餓與絕望籠罩,士氣跌至谷底,連站崗計程車兵都餓得扶著長矛瑟瑟發抖,隨時可能倒地不起。
洪承疇整日立於松山城樓,身上的總督蟒袍沾滿塵土,領口磨出破洞,往日梳理整齊的鬍鬚雜亂不堪,粘連著灰塵與血漬。他面色鐵青如鐵,雙眼佈滿通紅的血絲,眼窩深陷,形容枯槁,短短幾日便蒼老了數十歲,往日運籌帷幄、威嚴赫赫的總督氣度蕩然無存,只剩下滿心的焦灼、絕望與無力。
他望著城外密不透風的清軍防線,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胸腔裡的怒火與絕望交織,卻連發洩的出口都沒有。
邱民仰、曹變蛟、王廷臣三人,整日守在洪承疇身側,亦是愁眉不展,滿臉灰敗。曹變蛟虎目含淚,腰間大刀緊握,甲冑上還沾著往日的血汙,數次單膝跪地,抱拳請戰突圍,吼聲嘶啞,可每次都被城內糧草斷絕、士兵飢疲無力的現實死死困住,空有一身悍勇,一身戰力,卻無處施展,只能一拳狠狠砸在城垛上,指節滲血,滿心都是憋屈。
而王小寶的西千五百人,是這座絕望之城裡,唯一的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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