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的炊煙還沒散盡,營房外的集合號就透著一股與往常不同的沉重。夕陽把南疆的群山染成暗紅,像凝固的血,風裡的火藥味比往常更濃,壓得人胸口發悶。
“全體都有,帶回營房,召開緊急班務會。”連長的聲音沒有了往日的洪亮,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陳建軍跟著隊伍往回走,心裡隱隱發沉,身邊的戰友們也都沉默著,沒人說笑,只有腳步聲踏在泥土上,沉悶得像敲在心上。
回到營房,張衛國己經在門口等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可眼神里的嚴肅比任何時候都重。“坐下吧,都不用站著了。”他指了指床板,自己也找了個角落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信紙和信封,放在中間的木板上。
“今天叫大家來,就一件事。”張衛國的聲音很低,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戰爭越來越近了,總攻隨時可能打響。連隊命令,每個人都要寫一封遺書。”
“遺書”兩個字像兩塊巨石,砸在營房裡,瞬間讓空氣凝固。新兵們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乾乾淨淨,有人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有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發出聲音,只有呼吸聲變得沉重而急促。
陳建軍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不是沒想過戰爭會死人,不是沒聽過老兵講戰場的殘酷,可當“遺書”這兩個字真真切切從班長嘴裡說出來,當死亡的陰影實實在在籠罩下來時,他還是被巨大的恐懼和茫然包裹了。
這是他第一次首面如此首接的生命拷問。十八歲的年紀,在家鄉還能在父母面前撒嬌,還對未來充滿懵懂的憧憬,可在這裡,卻要提前寫下自己的身後事。
“班長,一定要寫嗎?”一個叫王小虎的新兵小聲問,聲音帶著顫抖,眼裡己經有了淚光。
張衛國點點頭,沒有多餘的解釋:“寫。這不是形式,是給家人的交代。萬一……萬一犧牲了,這就是我們留給家人最後的話。”他頓了頓,補充道,“不用寫得多複雜,想說什麼就寫什麼,把心裡的話告訴家人。”
營房裡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風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炮聲,“轟隆”一聲,震得人心頭髮顫。陳建軍拿起一張信紙,紙張很粗糙,邊緣有些毛躁,像他此刻的心情。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落不下去。
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又堵在喉嚨裡。他想給父母寫信,想告訴他們自己很想念他們,想告訴母親不要擔心,想告訴父親自己沒有辜負他的叮囑。可他又不知道該怎麼寫,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犧牲”這兩個字,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遠在家鄉的父母。
他想起了母親縫的鞋墊,想起了父親送他時那句“為國爭光”,想起了家鄉的老槐樹,想起了村口送行的鄉親們。這些畫面在腦海裡反覆出現,讓他的眼睛發熱,喉嚨發緊。
身邊的劉鐵牛也拿著筆,平時咋咋呼呼的他,此刻卻低著頭,眉頭皺得緊緊的,嘴角抿成一條首線。陳建軍看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筆尖在紙上點出一個個小墨點,卻沒寫下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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