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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灑南疆1979_第28章 拂曉前的寂靜(1)

手錶上的熒光指標,一格一格往前挪。

六點整。

劉興啟趴在潮乎乎的草窩裡,左臉頰貼著涼颼颼的地面,能感覺到泥土底下細細的震動——不是炮聲,是咱們自己這邊,成千上萬的人憋著氣,藏在整條邊境線的黑夜裡。他慢慢轉了轉眼珠,看向左邊。

馮仁昌就在三步外,半個身子埋在一叢蕨類植物底下,只露出鋼盔的圓弧邊和槍管。一動不動的,跟塊石頭似的。可劉興啟知道,老馮肯定沒睡著。出發前,老馮往嘴裡塞了最後幾顆炒黃豆,嚼得咯嘣響,眼睛卻首勾勾盯著前面黑黢黢的山影。那是越南地界,庭毫山延伸過去的餘脈,這會兒看著就是一團比夜空還濃的墨。

右邊是新兵王小全。能聽見他牙齒打顫的細微聲響,不是冷的,是繃得太緊了。劉興啟輕輕“嘶”了一聲,聲音壓得極低。王小全猛地一僵,打顫聲停了。過了會兒,傳來他使勁憋著的、深深的吸氣聲。

劉興啟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回那片墨色山影上。

還有二十五分鐘。

這二十五分鐘,長得跟一輩子似的。每一秒都在拉長,黏糊糊、慢悠悠地爬過去。耳朵裡先是嗡嗡的耳鳴,接著各種聲音都被放大了——身後遠處,不知道哪個連隊有人捂著嘴咳嗽,聲音悶在胸口裡;更遠的山後頭,隱約有汽車引擎的低吼,估計是炮兵在最後調整陣地;左邊草叢裡有蟲子叫,吱——吱——,單調得讓人心裡發毛;王小全又開始一點點、極其緩慢地調整握槍的姿勢,帆布槍帶蹭著軍裝,發出沙沙的輕響。

劉興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嚨裡跟塞了把沙子似的,又幹又澀。水壺就在腰上,可他不能動。出發前連長王毅交代得死死的:“趴下去,就算死也得給我趴成一攤泥!誰敢暴露,軍法處置!”王毅說這話時,眼睛瞪得通紅,臉上的肉都繃著。這不是嚇唬人。劉興啟親眼看見,白天有兩個別的團的兵,忍不住站起來張望,首接被憲兵拖走了,下場可想而知。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扣在扳機護圈上的食指,關節有點發僵。槍是臨出發前仔細擦過的,這會兒槍身和手掌握著的地方,都蒙了一層冰涼的露水。他攥緊了些,金屬的涼意透過薄薄的線手套滲進來,反倒讓腦子清醒了幾分。

腦子裡跟放電影似的。一會兒是未婚妻周曉蘭在火車站哭紅的眼睛,一會兒是家裡老爹沉默著幫他打揹包的樣子,一會兒又是地圖上那些紅色的箭頭和穿插路線。高平、班莊、扣屯……這些地名,這幾天在他心裡嚼來嚼去,都嚼爛了,沒了半點滋味,只剩下硬邦邦的任務。

他忽然想起李永安,那個扛著相機的新聞幹事。不知道他這會兒趴在哪個地方。出發前,李永安湊過來遞給他一支菸,兩人用鋼盔擋著風,抽了最後一口。李永安說:“興啟,活著回來。我閨女還說,想看看偵察兵叔叔長啥樣呢。”劉興啟當時就咧嘴笑了笑,沒說話。現在想起來,那煙真嗆人,嗆得他眼圈都有點發熱。

媽的,別想這些有的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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