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西年入冬，興安嶺的第一場雪，下得邪乎。

頭天傍黑天的時候，天就陰上來了。那雲彩不是一般的雲彩，是鉛灰灰的、沉甸甸的那種，壓在山尖子上頭，壓得人心裡頭首發悶。顧川他娘郭月梅當時還叨咕了一句：“這雲彩瞅著不對，別是要來場大的。”果然，後半夜就下上了。

那雪不是一片一片飄的，是一團一團往下砸的，跟誰在天上往下倒面袋子似的。風也邪乎，嗷嗷叫著往窗戶縫裡鑽，把糊窗的牛皮紙吹得呼嗒呼嗒響。顧川睡的那鋪小火炕，炕頭熱得燙腚，炕梢還冰屁股，他縮在被子垛裡，聽著外頭的風聲雪聲，睡得死沉。

等他一睜眼，就是這光景了。

雪停了。

天藍得像剛染出來的老藍布，日頭明晃晃地掛東南山頭上，把整個興安嶺照得睜不開眼。滿世界都是白的——白的山，白的樹，白的溝溝坎坎，白得乾淨，白得透亮，白得讓人心裡頭豁亮。落葉松的枝子被雪壓得彎了腰，風一過，雪沫子簌簌往下掉，日頭打上去，細碎碎地閃著光，晃得人眼暈。林子裡靜得出奇，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只有腳踩在雪窩子裡發出的咯吱咯吱聲，一聲一聲，襯得這老林子愈發空曠，愈發幽深，愈發像一頭蹲在那兒喘氣的老牲口。

顧川就是在這咯吱聲裡醒過來的。

他迷糊著睜開眼，入目是一片白——白的雪，白的樹幹，白得刺眼的天空。鼻子裡灌進來的是松脂混著雪水的清冽氣息，冷得他打了個激靈，後脊樑骨一炸，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不對。

他剛才還在守林員的小屋裡。屋外也是這麼大的雪，2026年的大年初一，興安嶺又下暴雪了。他一個人坐在炕沿上，對著窗外的白毛風，把一瓶劣質白酒灌下去大半。六十二歲了，渾身是老毛病，腿上的舊傷一到陰天下雨就疼得睡不著覺，腰也首不起來，眼睛也花了，看啥都得把老花鏡往上推一推。他想起十八歲那年第一次進山獵豬，想起林子深被野豬獠牙豁開肚子時那一聲慘叫，想起林仙兒出嫁那天自己躲在柴垛後面看著花轎走遠，想起後來那些年——發財了，風光了，在瀋陽城裡買了樓，身邊女人換了一個又一個，可心裡頭空落落的，最後栽在一個長得像她的女人手裡，讓幾個南方來的皮貨商和老對手劉大棒槌聯手做局，賠得精光，連瀋陽那兩套樓都抵了債。

他想得心口疼，疼得受不住，又灌了一口酒。那酒是散白，五塊錢一斤的，辣嗓子，燒心，可就這，還是賒來的。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他迷迷糊糊地想著，這一輩子，咋就過成了這樣呢？

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睜開眼，就是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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