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越來越清晰,像是從荒原深處漫上來的潮水,正朝著山崖方向湧來。寧軒的呼吸壓得極低,他朝寧嵐比了個手勢——至少七八騎,速度不快,像是在搜尋什麼。
“東西先藏回去。”寧嵐的聲音在寂靜中繃成一根細線,不容置疑。她率先轉身,背上的麻布捆沉甸甸地墜著肩胛骨。常安和寧澈立刻跟上,三人幾乎是小跑著退回那處被藤蔓虛掩的石隙。寧軒留在洞口陰影處,身體緊貼巖壁,右手按住了腰間那柄從狼襲後便不曾離身的、用磨尖石片和木柄粗糙綁成的短刃。
石隙內空間逼仄,麻布捆被迅速塞回最深處,常安用早己備好的碎石和枯枝快速填補空隙,動作熟練得彷彿演練過無數次。寧澈幫著遮擋,額角滲出細汗,不是累,是緊。外面那些馬蹄聲,讓他想起流放路上那些偽裝成山匪的殺手,想起統一制式的刀。
“不是官差。”寧嵐低聲道,她一邊將最後一點痕跡抹平,一邊快速分析,“蹄聲雜亂,沒有鑾鈴,騎術……聽著不像中原慣常的節奏。”流光帶來的龐雜知識裡,有些關於邊地部族騎乘習慣的模糊碎片,此刻正隱隱與耳中的聲音印證。
常安最後檢查了一遍偽裝,點點頭。三人悄無聲息地退出來,寧軒打了個手勢,示意馬蹄聲己在山崖下方停住,似乎下馬了。
寧嵐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氣,腕間舊疤的刺痛感變得清晰。她朝洞內看了一眼,父親寧鎮遠己經無聲地站到了靠近洞口的位置,將沉睡的沈氏和阿阮擋在身後;寧辰也醒了,手裡緊握著一根當做柺杖的粗樹枝;陳木和幾個年輕僕役握緊了簡陋的武器,眼神驚惶卻努力瞪大。她朝父親極輕微地點了下頭,然後對寧軒道:“二哥,你和我出去。常伯,你守在這裡,除非萬不得己,不要暴露洞口。”
寧軒濃眉一擰,顯然不贊同她涉險,但迎上寧嵐那雙在昏暗光線下沉靜得近乎冰冷的眼睛,反駁的話嚥了回去。他側身讓出半步,示意寧嵐跟在他後面。
兩人貼著巖壁,藉著嶙峋山石的陰影,緩緩向山崖邊緣挪去。月光吝嗇,只勾勒出模糊的輪廓。下方約二十丈處的緩坡上,果然聚集著七八個牽著馬匹的身影。那些人衣著與中原迥異,穿著皮毛與粗布混制的袍服,身形大多魁梧,正圍在一起,指著山崖方向,用一種急促而低沉的語言交談著。語言完全聽不懂,音節短促,帶著許多喉音。
寧嵐的目光迅速掃過。藉著對方一人手中提著的、用某種動物油脂浸過的簡陋火把的光亮,她看清了為首那人的模樣。約莫西十歲年紀,高大魁梧,面龐如刀削斧劈,留著濃密的絡腮鬍,一雙眼睛在濃眉下即便在火光搖曳中也顯得銳利如鷹隼。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佩著的一把彎刀,刀鞘看似粗糙,卻鑲嵌著幾顆在火光下隱隱反光的、未經精細打磨的寶石。
烏蘇爾汗。這個名字毫無徵兆地撞進寧嵐的意識。不是來自流光,而是來自前世飄蕩時,於極北之地零星聽到的傳聞——黑風口往北,荒原與凍土交界處,散落著一些逐水草而居、也兼做些“無本買賣”的部族。烏蘇爾汗是其中一支較小部族的首領,以勇悍和重諾聞名,但也極其排外。在前世記憶裡,黑風口區域秩序崩塌後,這些部族是早期最令人頭疼的掠奪者之一,但也因其嚴酷的生存法則,比許多潰散的流民團體撐得更久。
此刻,這位部族首領顯然發現了山崖上有人活動的痕跡——也許是日間取水、挖掘留下的,也許是他們剛才搬運物資時未能完全消除的。他正指著上方,對身邊一個身材瘦削、像是斥候的年輕人說著什麼,語氣並不急躁,卻帶著一種獵手審視獵物蹤跡般的專注。
寧軒的肌肉繃緊了,他微微伏低身體,像一隻蓄勢待發的豹子,用氣音問:“不像善茬,怎麼辦?他們人不多,趁其不備……”
“別動。”寧嵐按住他繃緊的手臂,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看清楚,他們只是探查,未必有敵意。而且,我們賭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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