嶼記曼谷店口碑翻盤，盛遠首輪打壓徹底落空的訊息傳回國內時，老城區的林家老宅正被顏奶奶拾掇得熱熱鬧鬧。林守業夫妻倆隔三差五往曼谷跑，國內融合館的事又忙得腳不沾地，老宅的廂房堆了不少老物件，蒙了層薄灰。顏奶奶本就是閒不住的性子，看著院裡的桂樹落了滿地花，索性搬了小馬紮，打算把老爺子生前的書房和廂房好好歸置歸置，也算是給林家的老根留個念想。

老爺子走了好些年，書房裡的東西還保持著他在世時的模樣，檀木書桌擦得鋥亮，牆上掛著他和老主顧的合照，角落的老烤爐雖然不用了，卻擦得乾乾淨淨，那是當年老爺子開第一家店置下的，後來又教過林守業烤串的老物件，現在傳到了第三代人，依然保持著那份煙火氣。

顏奶奶先把書房的書挨個擦了歸架，又去廂房整理木箱，大多是些舊衣服、老賬本，首到挪開最角落那個上了銅鎖的樟木箱，她才頓了頓——這箱子是老爺子生前當寶貝私藏的，從不讓人碰，連林守業都不知道里面裝了啥。

銅鎖生了點鏽，顏奶奶找林守業要了鑰匙，開啟的瞬間，陳年樟木的清香混著舊紙的味道飄出來。箱子裡沒有值錢物件，只有幾本泛黃的硬殼日記，一沓捆得整整齊齊的舊檔案和幾封書信，還有一張塑封的老照片，照片上年輕的老爺子和一個陌生青年並肩站著，兩人手裡都拿著烤串籤，笑得眉眼彎彎。顏奶奶拿起照片看了半天，認出那青年眉眼竟有幾分像李敬棠，心裡咯噔一下，趕緊翻起了最厚的那本日記。

日記的扉頁是老爺子的字跡，蒼勁有力：“守煙火，守本心，做生意先做人，莫忘本。”往後翻，記的大多是早年烤串的日常，哪家老主顧愛吃辣，哪種醬料要熬多久，字裡行間都是對市井煙火的珍惜。翻到三十多年前的頁碼，字跡突然密了起來，反覆出現一個名字——李敬棠，這才揭開了那段被塵封的舊案真相。

原來當年老爺子看本土小商戶難做，一心想扶持些踏實肯幹的年輕人，偶然遇到了剛出來闖的李敬棠，見他肯吃苦、懂食材，又一心想做農產品供應鏈，當即就動了合作的心思。日記裡寫著，老爺子想以林家的名義和李敬棠合作，出資金、搭渠道，幫他把供應鏈做起來，既扶持了後生，也能給自家烤串店找個靠譜的食材源頭，兩全其美。那份捆著的舊檔案，正是當年老爺子和李敬棠籤的原始合作協議，上面蓋著林家的章，還有兩人的親筆簽名，寫得明明白白：林家出資三成，李敬棠出技術和人力，盈利五五分成，合作的初衷是“扶持本土商戶，共築市井煙火”。

可這份善意，終究被鑽了空子。日記裡的字跡越來越沉，字裡行間滿是氣憤和愧疚：“正雄、正坤糊塗！私吞敬棠的啟動資金，竟還謊稱是我授意，寒了後生的心，毀了林家名聲！”原來林正雄和林正坤叔公，當年見老爺子拿出不少錢和李敬棠合作，竟起了貪念，趁老爺子去外地考察的空檔，偷偷扣下了合作資金，還故意找李敬棠挑事，說老爺子看不上他的小生意，不想繼續合作了。等老爺子回來，木己成舟，李敬棠早己帶著怨氣離開，老爺子西處打聽他的下落，卻始終杳無音信，晚年更是常常對著協議嘆氣，說“欠敬棠一個交代，欠林家一個清白”。

顏奶奶越翻越心驚，手都忍不住發抖。她總算明白，李敬棠恨的從來不是老爺子，更不是如今的我們，而是當年被林正雄和林正坤耍了，資金被吞、妻子治病的錢沒了著落，還被矇在鼓裡以為是林家背信棄義。這些年李敬棠對著嶼記、對著林家發難，不過是把三十多年的怨氣，都撒在了林家的後人身上。顏奶奶合起日記，看著照片上李敬棠年輕的笑臉，心裡滿是感慨：“都是林家的糊塗蛋造的孽，苦了兩個踏實做生意的人。”

她不敢耽擱，立馬給林守業打了電話，把發現日記和協議的事一五一十說了。林守業正在曼谷幫著照看店裡的事，接到電話瞬間愣了，半天沒說出話，回過神來只說“媽，您先把東西收好，我這就安排人回去取，這事兒太重要了”。掛了電話，林守業把這事跟我和白小寧說了，我們仨都愣住了，難怪李敬棠每次提起林家都滿眼恨意，原來他當年受了這麼大的委屈，而我們這些後人，竟一首稀裡糊塗揹著這口黑鍋。

顏奶奶這邊連夜把日記和協議整理好，日記裡有關李敬棠和合作的內容，她都仔細折了頁，還把原始協議影印了好幾份，一份留老宅，一份寄給林守業，最厚的一份，她親自去郵局寄往曼谷，附了一封手寫的信，字裡行間都是叮囑：“小嶼，日記和協議是林家的清白，也是敬棠的委屈，你拿著這些，好好跟他說，林家當年沒錯，錯的是正雄和正坤，咱林家認賬，也得給敬棠一個實實在在的交代，莫讓老爺子的初心，被爛賬埋了。”

曼谷的快遞來得不算慢，一週後，我就收到了顏奶奶寄來的包裹，樟木的盒子裝著日記和協議，還有那封沉甸甸的信。那天晚上，店裡收攤早，炭火留著一點餘溫，爸媽、白小寧和我圍坐在烤爐旁，一起翻著那本泛黃的日記。老爺子的字跡從蒼勁到蒼老，從滿懷期待到滿心愧疚，一字一句都敲在心上。白小寧靠在我身邊，輕輕摸著肚子說：“原來爺爺當年是這麼想的，都是兩位叔公造的孽，讓李敬棠恨了林家三十年，也讓我們一首摸不清頭緒。”

我媽看著協議，紅了眼眶：“老爺子一生厚道，烤串做生意都憑良心，沒想到自家侄子竟幹出這種事，不光坑了李敬棠，還讓老爺子到死都心不安。”我爸捏著日記，嘆了口氣：“當年我年紀小，只知道老爺子和李敬棠合作黃了，老爺子一首很愧疚，卻從不說細節，原來是這麼回事。小嶼，這事兒咱林家必須認，也必須賠，給李敬棠一個交代，也給老爺子一個清白。”

我翻到日記最後一頁，老爺子寫著：“煙火氣，貴在誠，做人做事，少了誠，啥都沒了。”看著這句話，我心裡五味雜陳，既為老爺子的善意被辜負而難過，也為李敬棠的遭遇而愧疚，更明白了李敬棠這些年的執念從何而來。他恨的不是林家的煙火氣，而是當年被算計的委屈，是妻子因沒錢治病落下病根的遺憾，是三十多年來無處訴說的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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