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中午,老周又借了食堂的灶。食堂管理員己經不用他報備了——後勤科在灶臺旁邊專門給他留了一口鍋,鍋蓋上貼著一張紙條:“老周專用”。他把醃篤鮮燉上,又從包袱裡掏出一包雲腿月餅,是秦郎中從上海寄來的,廣式餅皮,油亮亮的。
“秦郎中說了,中秋不吃雲腿月餅不算過節。上海分站的同志們每人發了兩塊,小周捨不得吃,把自己那塊也塞進包裹裡了,說給六哥。”老周把月餅碼在盤子裡,數了數人頭,“老唐也寄了東西。一件新褂子,給你過中秋穿的。釦子是黑骨扣,他說中秋穿黑骨扣應景——月圓人團圓。橘貓又胖了,老唐說再胖下去踏板真要踩不動了。他新收的徒弟——米店老闆娘的兒子——學縫釦子學了三個月,終於把針腳走首了。老唐說他這輩子教過兩個人縫釦子,一個是小周踩縫紉機,一個是這孩子穿針,兩個都沒給他丟人。”他把月餅放進蒸籠裡熱著,轉身看了一眼蹲在灶臺邊剝蒜的老韓,“還有小周。秦郎中說他己經能獨立值班了,上個月監控機房抓到一個異常訊號,小周自己追蹤定位的,誤差不到一百米。趙簡之從北京發了一封電報祝賀他,只有西個字——‘手法不錯’。小周把電報裱起來掛在機房裡,跟他哥的扳手並排擱著。”
鄭耀先站在食堂門口,聽著老周絮絮叨叨地報人名、報近況,像在唸一本沒有裝訂的臺賬。顧念之從月亮門那邊走過來,懷裡抱著藍皮臺賬,竹簪子別在腦後。沈處長看見她,站起來欠了欠身。她說沈處長,民國三十五年五月十九你在調檔單上簽字,調走了老鄭的檔案。那張調檔單現在鎖在北京檔案室。沈處長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說那張調檔單他簽了三年,每次換檔案櫃都要拿出來看一眼,怕字跡褪了。顧念之翻開臺賬,從裡面抽出一張發黃的紙——正是那張調檔單,上面沈處長的簽名被紅筆圈了一個圈。她說沒有褪,民國三十五年五月十九,你簽字的日期和陸漢聲被捕的日期是同一天。同一天做了兩件事——一件是救人,一件是救檔案。
沈處長接過調檔單低頭看了很久。院子裡很安靜,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他把調檔單還給顧念之。“這張紙你留著。以後有人問沈某這輩子做過什麼——你替我說。”顧念之把調檔單夾回臺賬裡,合上本子嗯了一聲。
傍晚,中秋宴擺在後院大屋裡。兩張方桌拼在一起,桌上鋪著老唐寄來的新桌布,深藍底子印著暗紅色團花。老周掌勺,選單是半個月前就寫好的——醃篤鮮、紅燒划水、油燜筍、馬蘭頭拌香乾、雲腿月餅,外加一鍋桂花糖芋艿。情報局的人能來的都來了——老韓、鐵錨、陸晨、顧念之、小喬、趙簡之、沈處長。門房老孫頭還是端了條板凳坐在角落裡,黃狗趴在他腳邊啃雲腿月餅皮。李副部長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放著一碟鹽水花生。小喬把那臺舊發報機又抱來了,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電源沒開。
老周站起來,拿勺子敲了敲鍋沿。所有人端起碗。“第一碗,敬沒等到的人。”
鄭耀先站起來,把空煙盒放在桌子中間。他把青瓷碗端起來,磕口朝左。沒有念名字——每年都是這樣。院子裡每個人都端起碗,各自在碗沿上抿了一口。顧念之把藍皮臺賬翻到最後一頁,拿鋼筆寫了一行字:中秋。北京。靜水歸隊。
老孫頭今年己經習慣了黃酒,端著小搪瓷缸抿了一口說比去年那壇醇。黃狗仰頭看了他一眼,他把月餅掰了半塊餵它。陸晨把懷錶放在桌上,錶殼背面的“沈”字被油燈照得反光。沈處長坐在他對面,兩個人中間隔著那碟鹽水花生,都不說話,只是偶爾端起碗碰一下。
小喬吃完一塊雲腿月餅,把手指上的餅屑拍乾淨,起身走到舊發報機旁邊。沒有開電源,只是把電鍵按下去又鬆開,按下去又鬆開——三短兩長,活著。這是她自己的習慣,每次聚會都要敲一遍。趙簡之在旁邊看著,等她敲完伸出手指在電鍵上也敲了一遍——三短兩長。
鄭耀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青瓷碗,碗裡黃酒還剩半碗。他聽見趙簡之敲電鍵的聲音——軍統老本的手法,點劃偏長,尾音拖半拍,和抗戰時一模一樣。這個人從鼓浪嶼到上海,從上海到北京,敲了十幾年電鍵,手法沒變過。
窗臺上擱著林桃的工作證,棗紅色封皮被油燈照得發暗。鄭耀先拿起工作證翻開,照片上的短髮女子嘴角帶著極淡的笑意。他合上工作證放回窗臺,端起青瓷碗把最後半碗黃酒喝完。
深夜,院子裡人都散了。鄭耀先一個人站在槐樹底下,從懷裡掏出空煙盒對著月光看背面五個字——活、等、歸、建、新。老韓還在廚房裡洗碗,水聲嘩嘩的,碗碟碰撞的聲音很脆。陸晨蹲在槐樹底下,用手把泥地上畫了無數遍的地圖又重新描了一遍——天津港,三排五號,歪脖子槐樹。描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說老韓叔,明年中秋還吃醃篤鮮?廚房裡老韓把最後一個碗擱在架子上,拿圍裙擦了擦手說,吃。灶還燒著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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