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郎中的百草堂關了,藥材捐給軍區醫院。他在分站隔壁掛了箇中醫診所的牌子,白天給人號脈,晚上處理情報。他說這個模式叫‘明暗結合’——比潛伏期舒服,至少不用裝啞巴。”老周端起碗喝了一口湯,“顧念之調到檔案處以後,把七十六號時期所有的化名和真實姓名對照表整理出來了,厚厚兩大本,鎖在北京檔案室。她說這是這輩子記得最清楚的兩本賬。還有——”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放在桌上,開啟來是幾片乾透了的芹菜葉子,墨綠色,脆得碰一下就碎,“老韓在上海法租界牆角種的那棵芹菜,後來被居委會拔了,剩最後一茬。鐵錨把種子收起來,說帶到北京來,在你那棵槐樹底下再種一季。”
鄭耀先把紙包接過來放在窗臺上。窗外槐樹葉子正綠著,樹下有一小塊空地,土是潮的。
老周在北京待了三天。走之前他把食堂灶臺重新砌了一遍,換了新灶膛,灶口朝南,他說這樣通風。後勤科想留他當食堂管理員,他說上海那邊灶還燒著,離不開。他走的那天早晨,天還沒亮,鄭耀先把他送到北京站。月臺上風很大,老周把圍裙解下來疊好塞進包袱裡,又從包袱裡拿出那隻青瓷碗遞給他。
“這隻碗你留著。你那隻在辦公室,這隻放宿舍。兩隻碗,一個磕口朝左,一個磕口朝右,對起來是一個整圓。”老周把碗塞進他手裡,轉身上了火車,在車廂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說六哥,灶還燒著,走了。火車開了。
過了幾個月,小喬的電報從上海調到了北京。鄭耀先收到調令那天,正和鐵錨一起蹲在院子裡給新天線配零件,配著配著忽然站起來在褲子上擦手。鐵錨問他怎麼了,他把調令遞給鐵錨看,說小喬明天到。鐵錨把調令看完,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鐵盒子開啟來,裡面是兩顆備用真空管,用油紙裹著。他說小喬那臺老發報機真空管壽命快到了,這兩顆是德國管,天津港那批貨裡剩的最後一對。
小喬到北京那天,也是坐火車。她沒讓人接,自己拎著藤條箱找到情報局大院。藤條箱裡裝著那臺舊發報機——鐵殼子,電鍵磨得發亮,機殼上貼著一張字條:“此機曾於民國三十五年上海解放前夕發報若干次,報務員小喬”。她在電訊處機房把機器接上電源,戴上耳機,手指搭在電鍵上叩了三下,回頭對站在門口的鐵錨說北京訊號很清楚,延安不在了,北京的呼號還在。
當天晚上鄭耀先推開電訊處的門,小喬坐在新機房裡的鐵椅子上,面前是那臺舊機子和旁邊一臺華北造的新機子並排擱在一起。鄭耀先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空煙盒放在機殼旁邊。小喬看了一眼那個煙盒,說還留著呢,五個字了。鄭耀先嗯了一聲,說今天不發報,就是來看看。小喬摘下耳機掛在脖子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六哥,我今年二十五了。跟我同批報務員,轉業早的都嫁人了。我沒嫁——不是說等著嫁給誰,是說這臺機子離不開人。以前在河北,鐵錨說發報員命在機子裡。現在機子還在,命就還在。以後這臺老機子不發了,當陳列品,新機子歸我帶。”
鄭耀先看著小喬的手指——電鍵磨出的繭還在,比在上海時薄了一層,但指節還是那麼穩。他嗯了一聲。
又過了一陣子,宮庶的信到了。信從香港中轉,用了五個化名,最後寄到上海分站,由秦郎中重新封裝後發北京。信封上是毛筆寫的西個字:六哥親啟。信紙只有一頁,字跡工整。他在臺北郊區開了一家五金行,修鎖配鑰匙。趙簡之那把銅鑰匙的模子他留了一份,用銼刀打了兩把,一把鎖在抽屜裡,一把穿在鑰匙鏈上隨身帶著。信最後寫:臺北多雨,朝天門碼頭的青石板縫裡長了一棵黃桷樹。有人拍了照片寄給我,樹己經碗口粗了。
鄭耀先把信摺好放進懷裡,在辦公室窗前站了很久,拿起筆給宮庶寫回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北京晴天多。槐樹底下種了一棵芹菜。
他把信封好交給機要科。機要科新來的幹事接過信封,看了看收件地址,又看了看鄭耀先,遲疑了一下問要不要加密。鄭耀先說不用,這是家信。幹事哦了一聲,把信放進外交郵袋,在登記本上寫上:鄭副局長,寄臺北,私人信函。
生活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下去。電報每天還在發,密碼本每季度換一次,情報局的年輕幹部越來越多,有些人的歲數還不及鄭耀先潛伏在敵營的年頭長。鐵錨帶出來一個電訊班,人手夠了之後被調進北京電子廠籌備處,每個禮拜天回大院,蹲在槐樹底下畫電路圖。老韓在情報培訓班教盯梢術,第一節還是教別眨眼,但他自己先承認老了眼睛幹,眨得比學員還勤。顧念之把檔案處的目錄從兩本擴充到八本,經手的檔案沒有一頁漏登。那棵芹菜第一年沒出苗,老韓說是土不好,換了腐葉土再種,第二年春天發了三棵,瘦瘦的,但活著。
鄭耀先每天早晨進辦公室,先給窗臺上的青瓷碗換水。老周帶過來的那隻碗放在宿舍床頭櫃上,早晨起來看一看磕口的方向,晚上睡覺前翻個面。兩個碗,一個在辦公室,一個在宿舍,隔著一道月亮門。偶爾他抬頭看窗外石榴樹,會想起很多年前的夜晚:灰磚樓的橘貓爬上裁縫鋪的屋頂,老唐在黑暗裡摸針縫釦子,老周往灶膛裡塞了最後一根柴。那時以為上海永遠不會天亮。現在天亮了,北京的風很大,但槐樹底下有人在種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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