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從鼓浪嶼下來時,渡船上只有他一個乘客。船老大蹲在船尾抽菸,菸頭在夜風裡一明一滅,像對岸金門方向偶爾閃過的訊號燈。他把趙簡之給的銅鑰匙攥在手心裡,鑰匙齒上“重慶”兩個字被汗洇溼了。
回到浮宮村己是後半夜。鐵錨還蹲在榕樹上,耳機裡只剩下靜電噪音——趙簡之關機了。老韓坐在樹根上,搪瓷缸裡的茶己經涼透了。他看見鄭耀先從渡口走過來,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趙簡之怎麼說。”
“明晚子時,宋孝安從金門運炸藥到廈門港。不是炸情報站——宮庶要用這批炸藥炸集美海堤。”鄭耀先蹲下來,拿樹枝在地上畫廈門港的碼頭岸線,“海堤一炸,漳州到廈門唯一的陸路就斷了。南下部隊會被堵在漳州城外至少半個月。這半個月夠保密局把閩南所有情報站撤到臺灣。”
老韓把煙鍋子咬在嘴裡,沒點。“宋孝安。這個人我熟。他在重慶的時候就管行動——炸碼頭、清鄉、搜捕,什麼事髒他幹什麼。但他有個習慣——從來不炸老百姓。他說炸老百姓不是本事,炸軍事目標才是本事。集美海堤上有沒有老百姓。”
“海堤上沒有。但海堤兩邊的漁村有。”
“他不會炸。”老韓把煙鍋子從嘴裡取下來,“宮庶讓他炸海堤,他接了命令,但他不一定炸。宋孝安這人重面子,不重命令。當年在重慶,戴笠讓他炸朝天門碼頭,他拖了三天,最後炸了一個空倉庫交差。戴笠罵他,他說朝天門碼頭有挑夫,炸了挑夫沒飯吃。戴笠拿他沒辦法。”
鐵錨從樹上滑下來,把一張新畫的廈門港水深圖攤在地上。“金門到廈門有兩條航線。一條是主航道,水深,能跑大船,但海面上有燈標,容易被岸上的觀察哨發現。另一條是南側的小航道,水深淺,只能跑平底駁船,航線繞礁盤,船上不能點燈,全靠船老大認水路。宋孝安是重慶人,他不認廈門水路。給他開船的一定是本地人。”
“本地人找陶大春。”鄭耀先的手指在海圖上沿著小航道劃到廈門港碼頭,“陶大春管貨運,他手下有船工。宋孝安運炸藥,船是陶大春派的。陶大春不露面,但他的船工在。只要找到那個船工,就知道宋孝安幾點到、走哪條航線。”
老韓站起來,膝蓋咯嘣響了一聲。“陶大春我明天去找。他在廈門港碼頭有一間賬房,掛了‘閩通貨運’的招牌。以前我在上海法租界買菜,有個福建菜販子是他的遠房親戚。我去認個親。”
第二天上午,老韓換了身乾淨褂子,戴上草帽,坐渡船進了廈門港。碼頭上到處都是兵——不是穿灰布軍裝的解放軍,是穿雜色制服的國民黨殘部。吉普車在堤岸上跑來跑去,車後鬥裝著木箱。老韓蹲在碼頭邊一個茶水攤上,要了一碗烏龍茶慢慢喝。他的位置正好能看見對面那間賬房——“閩通貨運”,門臉不大,兩扇木板門開著一扇,門口堆著幾捆麻繩和兩個空油桶。
賬房裡坐著一個賬房先生,西十來歲,戴瓜皮帽,在撥算盤。老韓喝完茶走過去,站在門口喊了一聲:“陶老闆在不在。我是上海來的,姓韓,跟陶老闆有舊——他有個遠房親戚在法租界賣菜,叫阿貴。”
賬房先生抬頭看了他一眼,把算盤推到一邊,朝裡屋努了努嘴。老韓掀開布簾走進去,裡屋很暗,堆著貨單和賬本,靠牆放著一張竹榻。陶大春靠在竹榻上,腳邊擱著一杯功夫茶。他比六年前胖了,脖子上的肉疊了兩層,但手還是細的——管貨運的人,手指頭不用力。他看見老韓愣了一瞬,然後慢慢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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