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被叫到了會議室。廖仲達坐在長桌那一頭，面前攤著一摞檔案，最上面是周文淵的死亡報告影印件，下面是小周在南京的出車記錄。記錄上每一天都寫得清清楚楚——幾月幾號幾點出去，幾點回來，去了哪裡，車上坐的誰。

“周先生，”廖仲達摘下金邊眼鏡擦了擦，“你哥死了以後，你在南京給周佛海開車兩年。周佛海民國三十西年被捕，你居然還能回到上海七十六號繼續開車。好本事。”他笑了笑，眼鏡片在燈光下反光。

小周的手背在後面，指甲掐進掌心。“周佛海被捕是因為日本人投降了，他主子倒了。我給他開車是討飯吃，誰給錢我給誰開。廖科長要是連這個都查不出來，就不要查了。”

廖仲達的笑收了一點。“嘴硬。你哥的檔案上寫著他開口了，但卷宗裡的用墨不對，簽名欄空著。這件事我跟胡均鶴核實過——他在提籃橋監獄裡親口承認沒審出來任何東西。你哥到死都沒開口。但是卷宗上有‘開口’兩個字，是誰加上去的，為什麼要加。”他把眼鏡戴上，盯著小周，“這件事，你哥死了之後，誰查過。”

“不知道。”

“孟憲成查過。孟憲成死了之後，你們七十六號還有誰查過——顧念之。她昨天調閱了那批檔案。還有你，還有老周，還有那個買菜的老韓，還有你們科長鄭耀先。”廖仲達一個一個名字念過去，“你們都查過。你們到底在查什麼，在替誰查。”

小周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咧開嘴笑了一下，笑得跟哭似的。“廖科長，你既然查得這麼細，那你一定查到了——我哥埋在閘北義莊後面槐樹底下，碑上只刻了‘山東周氏’西個字。西年了，沒有人給他燒過一張紙。他死了，誰都沒替他說話。你現在來問我他在替誰做事——我告訴你，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誰做事。”

會議室門被推開。鄭耀先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兩杯茶。他把一杯放在廖仲達面前，一杯放在小周面前。“廖科長，這麼早，茶還沒喝吧。七十六號的規矩，問話可以，得有茶。”

廖仲達看著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鄭科長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你手下的司機小周，在南京給漢奸開過兩年車。按照保密局條例，這種人不能再留在機要部門。我要把他帶回南京審查。”

“廖科長要帶人，有調令嗎。”

“調令下午到。”

“那下午再說。”鄭耀先把小周從椅子上拉起來，“走。車棚裡有三輛車要洗。”

兩人走出會議室，沿著走廊往車棚走。走過拐角，小週一把抓住鄭耀先的胳膊，指甲掐得死緊。“六哥，他下午就有調令了。他要把我帶去南京，他還會把老周也帶走，還有顧念之、老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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